话一出口,连桑若自己都愣住了。她本不是这般莽撞的人,许是今日在松鹤堂见识了那些绵里藏针的“关怀”,又或是被他方才那句隐含维护的叮嘱触动,心底那点被“替身”身份压下的怜悯和不平,竟冒了头。
纪怀瑾的背影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迅速侧过头,朝向远离桑若的方向,蒙眼的绸布下,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线,唇色更白了几分。“不必。”声音短促而冷硬,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慌乱。
桑若却没有被吓退。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眼珠异于常人,可我的夫君,总不该是我自己都没见过的模样。何况,”她顿了顿,想起他吃饭时精准的动作,和方才在松鹤堂敏锐的感知,“你虽看不见,心里却比许多明眼人都亮堂。难道还怕被我这个‘明眼人’看了去,嫌弃不成?”
这话说得巧妙,带着点激将,又含着不易察觉的安抚。纪怀瑾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骨节泛白。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久到桑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放弃时,他却极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点蜡烛了吗?”
桑若一愣:“点了。怎么了?”
纪怀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困惑:“他们说……光,是热的,亮的,能刺伤人眼。可我……感觉不到。”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为何我没有光?”
这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桑若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她呼吸一窒。原来,他不仅被剥夺了看见世界的权利,甚至被剥夺了对“光”的正确认知,活在旁人构建的、充满恐吓的黑暗谎言里。
酸楚冲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坐着的高度平齐,尽管他“看”不到。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光不伤人,纪怀瑾。光是温暖的,像冬天的炉火;光是明亮的,能照亮路,让人心安。你没有光,不是你的错,是那些骗你的人错了。”
纪怀瑾整个人都僵住了,蒙着绸布的脸微微朝向她的方向,似乎想从声音里分辨她话语的真伪。
桑若伸出手,试探地、极轻地碰了碰他蒙眼的绸布边缘。他没有躲,只是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让我看看,好不好?”她轻声哄劝,“我告诉你,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
又是漫长的沉默。就在桑若指尖微微发凉,准备收回时,纪怀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桑若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了他脑后那个结。白色绸布滑落,露出一直被遮掩的双眼。
烛光恰好映在他脸上。
桑若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型极美,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双眼珠的颜色,并非纯粹的墨黑,而是一种极为清澈干净的浅褐色,宛如山间最澄澈的泉眼,阳光透过时,会泛起琥珀般温润的光泽。只是此刻,这双绝美的眸子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两颗蒙尘的绝世明珠。
“丑……吗?”纪怀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破碎的期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遮住眼睛。
“不!”桑若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想抬起的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纪怀瑾,你听着,你的眼睛一点也不丑!恰恰相反,它们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像……像最干净的琥珀,像藏着星星的泉水!”
纪怀瑾整个人都呆住了,被她握住的手僵硬着,浅褐色的眸子无意识地睁大,空洞地“望”着她声音的方向,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像受惊的蝶翼。
“他们骗了你。”桑若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你的眼睛,除了没有视物之能,形状、颜色,都与常人无异,甚至比许多人都要漂亮得多!你和我们一样,纪怀瑾,你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骇人之处!”
“真……的?”他干涩地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千真万确。”桑若松开他的手,却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你看,你的睫毛这么长。眼型也好看。瞳孔的颜色,是浅褐色的,很特别,很温柔。”她努力用他能理解的语言描绘着,“就像……就像上好的蜜糖,在光下透亮的样子。”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纪怀瑾那空洞却美丽的右眼中滑落,砸在桑若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烫得她心头一缩。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压抑了十七年的委屈、恐惧、自卑,在这一刻被一句简单的“你和我们一样”彻底击溃,决堤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汹涌地流,肩膀耸动,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却连哭都不敢放声。
桑若的鼻子也酸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将他揽入自己怀中。他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桑若感觉到他深吸了几口气,慢慢从她怀中退开,脸上泪痕未干,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身上卸去了。
他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桑若……”
“嗯?”
“你……不怕?”
“不怕。”桑若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以后,我做你的眼睛。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纪怀瑾空洞的眸子“望”着她,紧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开一点,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切无比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明日,”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勇气,“我想……出府走走。去……茶楼听说书,可以吗?”
桑若笑了,眼底也泛起水光:“当然可以。我们一起去。”
蒙眼的绸布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烛光下,少年绝美的容颜再无遮掩,那双失去神采却依旧清澈动人的眼眸,正“望”向给予他第一缕真实光亮的姑娘。十七年的心魔,在这一夜,被温柔而坚定地驱散。黑暗中,似乎真的照进了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