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桑若便醒了。她睡眠本就浅，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更是难以安枕。起身梳洗，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屋内并无婢女伺候。她也不在意，自己对着模糊的铜镜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将那枚珍珠依旧妥帖收好。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纪怀瑾起来了。他似乎对屋内陈设极为熟悉，行动间并无太多磕绊，自己摸索着洗漱、更衣。桑若隔着屏风缝隙看去，只见他动作有些慢，却条理分明，月白色的常服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如修竹，只是那蒙眼的绸布，依旧刺目。

“少夫人，”门外响起一个婆子刻板的声音，“夫人吩咐，请您与少爷辰时三刻去松鹤堂请安敬茶。”

“知道了。”桑若应道，走到外间。

纪怀瑾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放着清粥小菜，筷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微微侧了侧头：“先用早饭。”

两人沉默地用完了来到纪家的第一餐。期间，纪怀瑾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吃得也很少。桑若注意到，他夹菜全凭记忆和手感，准确得惊人，仿佛那盘碟碗筷的位置早已刻入骨髓。

辰时二刻，两人出了秋叶院。纪怀瑾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桑若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记着路径。这纪府果真家大业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眼望不到头，只是沿途遇到的仆役，见到他们，要么匆匆行礼便避开，要么就站在远处低声议论，眼神各异，好奇、怜悯、鄙夷兼而有之。

松鹤堂是纪府正院，布置得富丽堂皇。他们到时，堂内已坐了几个人。上首主位空着，旁边坐着一位约莫四十许的妇人，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点翠，面皮白净，笑容可掬，正是纪老爷的续弦，如今的当家主母柳氏。下手坐着两位穿着鲜亮的年轻姨娘，并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怀瑾和桑若来了，快进来。”柳氏笑得慈和，目光在桑若身上扫过，带着审视，“这就是新媳妇吧？模样真是齐整。来，给你姨娘们见礼。”

桑若依言上前，微微屈膝：“桑若见过母亲，见过两位姨娘。”

一位穿桃红衫子的姨娘用帕子掩着嘴笑：“少夫人真是知礼。咱们少爷能娶到这么标致又懂事的媳妇，真是福气。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瞥向纪怀瑾蒙眼的绸布，叹道，“少爷这身子……日后怕是要委屈少夫人多照顾了。这秋叶院也僻静了些，少夫人年轻，怕闷得慌，平日若是想出来走走，可得当心些，府里路杂，少爷又不便引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戳心，点明纪怀瑾的残疾，暗示桑若处境堪忧，甚至隐隐有限制她活动的意思。

桑若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天真困惑的笑容：“多谢姨娘关心。夫君待我极好，昨夜还背我过了十六阶门槛呢，桑若心里只有感激。秋叶院清静，正合我意。至于府中路杂……”她顿了顿，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纪怀瑾，语气自然，“夫君记性极好，这府里一草一木的位置，怕是比明眼人记得还清。有夫君在，我不怕走丢。”

那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柳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又笑道：“桑若说得是，怀瑾自小聪慧。只是他眼睛不便，你们新婚，还是多在自己院里歇着好，免得磕了碰了，反而不美。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纪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松鹤堂瞬间安静下来：“母亲的意思是，我与桑若，只能待在秋叶院？”他微微转向柳氏的方向，被绸布覆盖的双眼似乎也能“看”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莫非这偌大纪府，我与我的妻子，是囚犯不成？”

柳氏脸色微变，忙道：“怀瑾这是哪里话，母亲只是担心你们……”

“不劳母亲费心。”纪怀瑾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若无事，我们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准确地朝门口走去。桑若微微一怔，立刻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对柳氏和两位姨娘又屈了屈膝，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冷。

回秋叶院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快到院门时，走在前面的纪怀瑾脚步忽然顿住，他侧身，对着桑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以后……尽量少去松鹤堂。若必须去，跟紧我，别乱吃那里的东西，也别单独见她们。”

桑若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他蒙着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她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房中，纪怀瑾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向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桑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你的眼睛……”桑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从小便如此吗？大夫怎么说？”

纪怀瑾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生来如此。大夫说……是胎里带的弱症，治不好，且……且眼珠异于常人，恐骇人耳目，故以布覆之。”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自厌。

桑若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生来便被判定为“丑怪”，隔绝于世，难怪他如此孤僻自卑。她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脊，鬼使神差地，轻声问：“那……我能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