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在喧天的锣鼓声里颠簸，桑若攥紧了手心里那枚圆润的珍珠，指尖冰凉。轿帘缝隙透进的光，扫过她身上刺目的嫁衣，这是云州纪家送来的，料子极好，却沉得像枷锁。她另一只手抚过膝上一个卷轴，指尖微颤，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了卷轴一角。
火苗倏地舔舐上去，迅速蔓延，照亮画纸上少年清隽的侧影，也映亮桑若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许墨哥哥……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最后的告别。画已成灰，珍珠被她贴身藏好，连同过往十六年清贫却自由的岁月，一并封存。从今往后，她是纪桑氏，是为赌鬼父亲抵偿五十两银债，嫁入云州首富纪家冲喜的“新妇”，夫君是那位传说中因眼疾性情孤僻的少主，纪怀瑾。
花轿停下，喧闹的人声隔着轿帘传来，却听不到多少真切的笑意。一只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伸进轿帘，手指骨节分明，在空中停顿片刻，似乎有些无措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喜娘在旁边低声催促：“少夫人，该下轿了。”
桑若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那只手立刻握住了她，力道有些紧，掌心微凉，带着薄茧。她被牵引着出了轿，眼前一片晃动的红色盖头，只能看见脚下有限的一小片地，和身边那人月白色的衣摆。
“跨火盆——”喜娘高唱。
她正待抬步，身侧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嘈杂都静了一瞬：“等等。”
桑若一怔。那只握着她手的手紧了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侧的人微微矮身，竟是将宽阔却有些单薄的背脊转向了她。
“少、少爷？”喜娘惊愕。
“我背她。”纪怀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十六阶门槛，我背她过去。”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桑若僵在原地，隔着盖头，她仿佛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惊诧、或怜悯、或看戏的目光。一个瞎子，要背新娘跨过纪家那高高的、象征身份和规矩的十六阶门槛？
没等她反应，纪怀瑾的手已向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带着无声的催促。桑若心一横，俯身趴了上去。他的背脊比她想象的要坚实，步伐异常沉稳，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甚至在迈过最后一级门槛时，他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稳稳落地。他放下她，手却没有松开，依旧紧紧握着。桑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尘埃落定。也罢，瞎子有钱我有貌，我俩，也算天生一对。
婚礼的流程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敷衍中走完。没有拜高堂，据说纪老爷身体不适。送入洞房的路似乎格外漫长曲折，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匾额上写着“秋叶院”，字迹有些旧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屋内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奢华的布置，却透着一股冷清。桑若端坐在床沿，等了许久，只听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那位名义上的夫君，始终没有上前掀开她的盖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桑若的耐心告罄，她直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夫君，盖头不掀吗？”
那边静默了一瞬，才传来纪怀瑾的声音，比白日更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害怕？”
“怕什么？”桑若反问，“怕你，还是怕这屋子？”
纪怀瑾似乎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住，又沉默了片刻。桑若听到脚步声慢慢靠近，最终停在她面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
红盖头被一杆喜秤缓缓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桑若下意识抬眸，撞进一片……被白色绸布覆盖的双眼之上。绸布在鼻梁上方打了个结，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最关键的部位，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略显苍白的薄唇，以及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弧度。
即使半张脸被遮，那露出的部分也已足够惊艳。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清晰利落。只是那蒙眼的绸布，为他整个人添上了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脆弱与孤寂。
他似乎也在“看”她，尽管没有焦点。桑若忽地有些不自在，刚想移开目光，却见他嘴唇微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元元……”
桑若浑身一僵。元元？是在叫她？不，她的小名是若若，只有许墨哥哥偶尔会唤她“元元”，因她生在元月。这声呼唤，亲昵又陌生，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悸动和……失落？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场替嫁，她不仅是抵债的工具，或许，还是一个名字相似的替身。他心中早有白月光，一个叫“元元”的女子。
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微妙涟漪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也好，各取所需。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眸，对着眼前这张堪称绝色却蒙着阴翳的脸，平静地开口：“夫君，我是桑若。桑树的桑，倘若的若。”
纪怀瑾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抿得更紧，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柔软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嗯。”他只应了一声，便转过身，摸索着走到桌边，背对着她，“夜深了，安置吧。床……归你。我睡榻。”
桑若看着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和房间里那张明显临时搬来的窄榻，没再多言。她默默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自己动手卸下繁重的头饰。铜镜里映出她年轻却没什么喜色的脸，和发间那枚被她悄悄戴上的、许墨所赠的珍珠。她伸手，将那珍珠取下，紧紧攥在手心。
这一夜，红烛燃尽，秋叶院内，一床一榻，两人无眠。只有窗外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和纪怀瑾偶尔翻身时，榻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