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材料送出的第二天下午,顾正峰突然打电话给贺川,语气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小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谈谈。”
该来的终于来了。贺川知道,顾正峰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察觉到了风声,或者仅仅是出于一贯的多疑和谨慎,想在最终结果出来前,再做最后一次试探和压制。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抚平每一个褶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冰冷而坚定的眼睛,然后走向那间熟悉的副局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顾正峰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车流。办公室里烟雾比平时更浓。
“把门关上。”顾正峰没有回头。
贺川关上门,站定。
顾正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审视和压抑的躁动。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贺川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顾正峰点燃一支烟,像是随意聊天。
“还好,按部就班。”贺川回答。
“嗯。”顾正峰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他,“小川,你跟了我快十年了吧?从警校毕业,就是我带你。你父亲牺牲得早,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希望你成才,希望你能接我的班,把咱们刑警的脊梁骨挺直了。”
贺川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知道,郑昊的死,沈念安的事,对你打击很大。”顾正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人呐,总要向前看。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钻牛角尖,对自己没好处。你还年轻,路还长。年底的晋升名额,我已经帮你争取到了,副科级。这是很多人干十几年都未必有的机会。你要珍惜。”
他开始画饼,同时施加压力。
贺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顾正峰:“师父,谢谢您的栽培和……‘争取’。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哦?什么问题?”顾正峰眼神微凝。
“郑昊死的那天晚上,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他说有话想跟我说,但后来又说算了。师父,您觉得……他想跟我说什么?”
顾正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我哪知道。也许是工作上的烦心事,也许是个人感情问题。人都走了,就别瞎猜了。”
“不是瞎猜。”贺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上,“他可能想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情。关于他尊敬的领导,关于一些交易,还有……关于一个被迫卷入其中的女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正峰脸上的和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他盯着贺川,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贺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贺川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郑昊发现您和沈念安的关系,知道他写了检举信,知道他录了音。我还知道,是您威胁沈念安,利用徐晚意的病,设计了郑昊的死亡。我更知道,沈念安的死,也绝不是意外。”
“荒唐!无稽之谈!”顾正峰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跳动,“贺川!你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就在这里污蔑你的上司和师父?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啊?!”
“证据?”贺川也缓缓站了起来,身高上与顾正峰平视,气势上却已压过对方,“郑昊留下的U盘,沈念安留下的云盘密码和指引,徐晚意体内‘阿铭’人格关于‘阿姨’和‘厉害叔叔’教他玩杀人游戏的完整陈述录音,还有您通过复杂渠道收取‘安家房产’贿赂的财务流水……这些证据,足够了吗,顾副局长?”
顾正峰的脸色彻底变了,从铁青转为煞白,又因为愤怒和恐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指着贺川,手指颤抖:“你……你竟敢私下调查我?!谁给你的权力?!你这是违法!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省厅督察总队和省纪委的同志,自然会判断。”贺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的证据,包括原件和复制件,已经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了该送的地方。为了防止‘意外’,我还设置了一些定时发送的备份。师父,您教过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您还记得吗?”
最后一句“师父”,充满了讽刺和决绝。
顾正峰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他赖以维持的威严、伪装的正气,在铁证和贺川冰冷的指控面前,土崩瓦解。他眼中闪过极度的慌乱、愤怒,以及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贺川!我是你师父!我培养了你十年!没有我,你有今天?!你就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婊子,要毁了我?!毁了你自己的前途?!”他嘶吼着,完全失态。
“你不是我师父。”贺川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失望和冰冷的审判,“从你设计杀害郑昊、胁迫沈念安、玩弄法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配穿这身警服,不配当我的师父。我父亲如果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宁。”
“你闭嘴!”顾正峰彻底疯狂,他猛地拉开抽屉——贺川眼神一凛,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但顾正峰没有拿出武器,或许他残存的理智知道那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
队长林锐带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脸色复杂的赵国强——他已经被控制住了。
“顾正峰副局长,”为首的一名便衣男子亮出证件,“我们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的。现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涉及郑昊被杀案、沈念安死亡案等事项,进行留置审查。请你配合。”
顾正峰僵在原地,看着来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贺川和眼神锐利的林锐,最后,他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顿下去,高大的身躯佝偻起来,所有的气势消散无踪。
他被带走了。经过贺川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这个曾经的徒弟一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川和林锐,以及弥漫不散的烟味。林锐拍了拍贺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正峰被带上一辆普通的轿车。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但他的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和沉重。一场师徒,十年情分,最终以这种方式决裂、收场。正义得到了伸张,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