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回了家。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直到夜色完全吞没窗外的光线。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之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知道，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危险，让真相永埋地下。
第二天，他准时上班，甚至比平时更早。他主动去找了顾正峰。
顾正峰的办公室依然烟雾缭绕。他看到贺川，眼神里带着审视：“想通了？”
贺川垂下眼帘，脸上带着适度的颓唐和疲惫，声音沙哑：“师父，您说得对。是我太幼稚，太感情用事。郑昊的案子……结了就是结了。沈念安……她选择了那条路，我也无能为力。我想好好工作，不能让我爸和您失望。”
顾正峰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贺川的表演近乎完美，那是一种遭受重创后心灰意冷、被迫接受现实的麻木。
终于，顾正峰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满意：“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年底的晋升考核，我会替你说话的。去吧，好好干。”
贺川恭敬地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他需要盟友。真正可信的盟友。林锐是唯一的人选。他利用一次外出办案的间隙，用一部不记名的旧手机联系了林锐，约在城外水库一个僻静处见面。
“顾正峰是幕后黑手。”贺川开门见山，将云盘里的内容（除了那首小诗）简要告诉了林锐。
林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还是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畜生！”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云盘证据不够，来源有问题，而且没有顾正峰直接指使杀人的录音或影像。”贺川冷静分析，“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徐晚意案，找到顾正峰干预司法、伪造或引导证据的痕迹。还有，查顾正峰和赵国的经济往来，沈念安家人的情况，以及……沈念安死亡的真正原因。赵国强很可能是具体执行者。”
林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局里那边的压力、程序上的障碍，我来想办法周旋和规避。外围调查，比如顾正峰的财务状况、社会关系，我通过一些可靠的老关系私下摸一摸。徐晚意那边，是关键突破口，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再刺激她，也不能让顾正峰察觉我们重新盯上了她。”
“徐晚意交给我。”贺川说，“我需要陈晋专家的帮助。”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贺川表面上回归“正常”，甚至对顾正峰交代的工作格外卖力，偶尔流露出对晋升的在意，成功降低了顾正峰的戒心。暗地里，他通过林锐，秘密与心理专家陈晋再次取得联系。
在一个严格保密的心理疏导室内（名义上是对徐晚意进行后续治疗观察），贺川、林锐（隔着单向玻璃）、陈晋再次面对徐晚意。
这一次，陈晋采用了更迂回、更深层的诱导技巧。他没有直接询问案发当晚，而是从徐晚意的童年创伤、她对“阿铭”这个保护者人格的依赖和恐惧谈起，逐渐建立信任。然后，他巧妙地引入了“游戏”的概念。
“阿铭，你上次说，和阿姨玩了一个惩罚坏蛋的游戏，还记得吗？”陈晋用聊天般的口吻问。
阿铭人格出现，点了点头：“记得。阿姨教的游戏。”
“阿姨怎么教你的呀？那个游戏好玩吗？”
阿铭歪着头回忆：“阿姨说，晚意妹妹被那个坏蛋欺负了，很伤心。我们要玩一个‘保护妹妹’的游戏。她告诉我坏蛋在哪里，长得什么样，还给我看了妹妹的衣服（风衣），说穿上这个，坏蛋就不会立刻认出我不是妹妹。她还给了我一把‘玩具刀’（真刀），说用这个轻轻碰一下坏蛋，游戏就赢了。赢了之后，要把‘玩具’和弄脏的衣服藏起来，还有坏蛋的一个‘发光玩具’（电脑），要砸坏埋掉，这样游戏才彻底结束。”
每一个细节，都被隐蔽的录音设备记录下来。阿铭的叙述，明确指出了沈念安（阿姨）在案发前的引导和教唆！而沈念安背后，站着谁？
“阿姨有没有说，是谁告诉她坏蛋欺负了妹妹？”陈晋小心翼翼地问。
阿铭想了想，有些困惑：“阿姨好像说……是另一个叔叔告诉她的。一个很厉害、说话很大声的叔叔。阿姨好像有点怕那个叔叔。”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很厉害、说话很大声的叔叔”，在阿铭的认知里，很可能指向具有权威形象的顾正峰。
与此同时，林锐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他发现赵国强妻子的账户，在半年前收到过一笔来自一家与“安家房产”有业务往来的咨询公司的汇款，金额不小，名义是“顾问费”。而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与顾正峰的一个远房表亲有关联。此外，沈念安的母亲确实在老家接受了一次大手术，费用来源不明，主治医生是顾正峰通过关系介绍的。
一条隐秘的、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操控网络，逐渐浮现。
贺川还秘密重新走访了沈念安死亡地点上下游，重点排查了那个时间段经过江边道路的车辆。在一家便利店模糊的外置摄像头记录里，他捕捉到了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轿车，在沈念安死亡时间段内，短暂停在距离现场几百米外的路边，不久后离开。车型与赵国强私下常用的一辆旧车吻合。但由于角度和清晰度问题，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顾正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局里一些人事安排出现了微妙变动，林锐负责的某个重要案件的资源被以“统筹安排”为名调走部分。顾正峰也几次“偶然”问起贺川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和什么人私下接触。
贺川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能直接扳倒顾正峰的实物证据。他想起了郑昊，想起了那个失踪的U盘。郑昊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备份。除了电脑和可能上传到某处的云存储（目前没找到），他会不会还有一个物理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