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指间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川坐下,脊背挺直。
“徐晚意的精神鉴定申请已经批了,局里联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陈晋,明天介入。”顾正峰开门见山,“郑昊的案子,社会影响很坏,上面压力很大,要求尽快破案。现在证据链虽然不完整,但指向性很明显。如果真是那个女孩的人格问题……”
“师父,”贺川打断他,目光直视,“我觉得还有疑点。郑昊的电脑不见了,但他的蓝牙接收器掉在车里。他死前可能正在用U盘。那个U盘在哪?会不会有他正在调查的东西?”
顾正峰弹了弹烟灰,眼神深邃:“小川,我知道你和郑昊感情深。但破案要讲证据,不能光凭感觉。U盘可能被凶手拿走了,也可能根本无关紧要。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徐晚意的精神状态和作案事实。如果真是人格分裂作案,主体人格无刑事责任能力,那这案子……性质就复杂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关切:“另外,你和那个沈念安……我听说你一直在追求她?现在她的衣物涉及命案,不管她有没有直接参与,你都应该避嫌,保持距离。别让个人感情影响了判断。”
贺川沉默。师父的话在理,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心理专家陈晋到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的男人。在布置得尽量不具压迫性的询问室里,陈晋用缓慢、诱导性的语言,配合一些简单的动作指令,尝试与徐晚意沟通。
起初,徐晚意的主人格只是哭泣和否认。但随着陈晋提到“保护”、“哥哥”、“欺负妹妹的人”等关键词,徐晚意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身体微微绷紧,原本怯懦畏缩的气质,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稚气的、执拗的警惕。
她(或许现在该用“他”)的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
“你是谁?”陈晋温和地问。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明显童真的嗓音响起:“我是阿铭。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妹妹弄哭了?”
观察室里,贺川和林锐屏住了呼吸。
“阿铭,你好。我是来帮忙的。你妹妹说,有人欺负她,是吗?”
“那个坏蛋!”阿铭的声音一下子充满怒气,“他凶妹妹,让妹妹哭!坏蛋都该受到惩罚!”
“你是怎么惩罚那个坏蛋的?”陈晋循循善诱。
阿铭歪了歪头,像在回忆:“妹妹睡着了,我出来了。我找到妹妹的衣服(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睡衣,但显然意指那件风衣),拿了厨房的刀。我知道那个坏蛋的车在哪里,妹妹以前指给我看过。他坐在车里,好像在弄一个会发光的小板子(电脑?)。我走过去,他看见我,很凶地问‘怎么是你?沈念安呢?’。我很生气,就用刀捅了他。他不动了。血弄得衣服上都是,我有点怕,就把衣服和刀拿回家,放到水盆那里……然后我就回去了,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描述与现场情况有不少吻合之处:时间、地点、凶器、血衣处理。甚至提到了郑昊可能在用电脑。
“那个会发光的小板子呢?”陈晋问。
“我拿走了。很重。我把它摔在一块大石头上,摔了好多次,然后埋在那边工厂后面的土堆里了。”阿铭比划着。
林锐立刻带人出动。根据阿铭模糊的描述,果然在更远的废弃厂区角落,一个土堆下,挖出了郑昊那台已经被砸得稀烂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严重损坏,但技术队尝试恢复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在郑昊死亡时间前后,硬盘有被创建并彻底删除(非普通删除,是使用工具擦除)一个文档的痕迹。文件名无法恢复。
案件似乎水落石出。徐晚意(阿铭人格)因郑昊与徐晚意主人格的冲突,在梦游(分离性身份障碍发作)状态下杀害郑昊,之后处理凶器、血衣和电脑。沈念安的衣物是被阿铭人格无意中取用。
结案报告开始起草。以“犯罪嫌疑人徐晚意罹患严重分离性身份障碍,作案时系无法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的人格实施,依法不负刑事责任”为主要方向,建议强制医疗。
警队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的,也有觉得诡异的。贺川参加了郑昊的追悼会,看着黑白照片上兄弟依然带笑的脸,心里堵得难受。
所有人都以为案子结束了,除了贺川。
他独自在办公室,反复看着现场照片、证物清单,还有那个被他悄悄留下的银色蓝牙接收器。如果郑昊当时在用U盘,U盘里是什么?为什么阿铭只砸了电脑,没提U盘?是忽略了,还是……U盘根本不在车里?或者,被真正的凶手拿走了?
阿铭的供述,大部分合情合理,但有些细节……比如郑昊看见他时的第一句话“怎么是你?沈念安呢?”,郑昊当时期待的,是见到沈念安吗?沈念安在这个事件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结案前夜,贺川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沈念安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
“贺警官?”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
“案子……差不多结了。”贺川说,不知道自己想试探什么。
“嗯,我听说了。晚意……她很可怜。”沈念安停顿了一下,“贺警官,谢谢你这段时间……还有那些花。很美。”
“明天是第九十九天。”贺川忽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沈念安轻轻地说:“对不起,贺警官。有些花,可能生来就不该被采摘。早点休息吧。”
电话挂断了。贺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第九十九支玫瑰,还放在他的车里,没有送出去。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结案的轻松感丝毫没有降临,反而像有一层更厚的阴云,压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