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的手指划过第九十八支香槟玫瑰娇嫩的花瓣，触感冰凉柔滑，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花店老板老陈笑眯眯地把包装好的花束递过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促狭：“九十八了啊川子，明天就是‘大日子’，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贺川接过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金属警徽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微光，映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是一名刑警，今年二十七岁，在队里以冷静和缜密著称。但过去九十八个清晨，绕路来这家花店取一支玫瑰，已成为他雷打不动的仪式。目标：沈念安，那个在他一次处理社区纠纷时遇到的房产公司客户经理。她身上有一种疏离又脆弱的美，像隔着雾气的远山。
他低头嗅了嗅淡雅的花香，脑中演练着明天该说的话。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念安”的名字。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极少主动打电话，尤其在这个时间。
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沈念安惯常的平静嗓音，而是带着急促喘息的哭腔，属于另一个女孩——她的室友徐晚意。
“贺、贺警官……是贺川警官吗？念安姐让我打给你……出事了！我们家……卫生间……好多血！有衣服，还有……还有刀！”声音破碎，充满恐惧。
刑警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旖旎念头。贺川眼神一凛，语气沉静：“地址发我，锁好门，别碰任何东西，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贺川的车粗暴地停在沈念安租住的老式小区楼下。他冲上三楼，敲响房门。开门的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徐晚意，沈念安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米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血色，但比徐晚意镇定得多。
“贺警官。”沈念安对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她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玫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贺川顾不上寒暄，直奔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弥漫。盥洗池边，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女式长风衣，下摆和袖口处浸染着大片暗红色、已经半凝固的痕迹。风衣下方，一把常见的水果刀被随意扔在地上，刀刃上同样沾着暗红。
他蹲下身，没有触碰，仔细观察。血迹的喷溅形态、浸润程度……经验告诉他，这极大概率是人血，而且量不小。
“谁的？”他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女孩。
“我的。”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昨晚很早就睡了，衣服昨天穿回来就搭在客厅椅背上。今早起来，晚意要用卫生间，一开门就……”
徐晚意捂着脸啜泣：“太可怕了……我一开门就看到……念安姐，会不会是进贼了？还是……”
贺川起身，走到客厅。窗户完好，门锁无撬痕。他看向沈念安：“昨晚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吗？”
沈念安摇头：“没有。我睡得很沉。”她顿了顿，补充道，“晚意有梦游的习惯，有时候……会做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徐晚意猛地抬头，眼泪汪汪：“我没有！我昨晚睡得很好！念安姐，你别瞎说！”
贺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沈念安的冷静和徐晚意的惊恐形成鲜明对比。但沈念安的衣物出现在这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局里的紧急专线。贺川心头一沉，接通。
副局长顾正峰沉重的声音传来：“贺川，立刻到城西老工业区废弃化肥厂旁边来。郑昊……出事了。”
“郑昊怎么了？”贺川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死了。在车里。”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手里的玫瑰“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搭档郑昊，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爱吃零食、关键时刻却绝对可靠的兄弟，死了？
他猛地看向卫生间里那件染血的风衣和地上的刀，又想起郑昊。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现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顾正峰的声音继续传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贺川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件风衣的血迹上。时间……高度重合。
“我马上到。”他哑声说，甚至没顾得上跟沈念安和徐晚意交代，转身就冲出门。下楼时，他瞥了一眼地上摔散的玫瑰，踩过一片花瓣，头也不回。
现场已被封锁。郑昊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停在荒草丛生的路边。驾驶座车门敞开，郑昊歪倒在座位上，胸口一片深色污渍，已经僵硬。贺川强迫自己用专业的目光去审视：一击致命，利刃刺穿心脏。车内没有明显搏斗痕迹，财物（除了他那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似乎都在。
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忙碌。顾正峰，贺川的师父，一个五十岁左右、身形挺拔、面容严肃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撑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贺川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戴上手套，仔细检查车内。副驾驶座底下，一个不起眼的银色蓝牙接收器引起了他的注意。郑昊习惯用这个连接U盘，在车上听资料或音乐。他捡起接收器，上面没有连接设备。
“电脑丢了？”他问旁边的同事。
“嗯，还有他的背包也不见了，可能一起被拿走了。”
贺川捏着那个冰凉的蓝牙接收器。如果电脑被拿走，为什么这个配套的接收器会掉在这里？郑昊遇害前，是不是正在使用U盘？U盘现在在哪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安发来的短信：“贺警官，如果需要我和晚意配合调查，我们随时可以。请节哀。”
贺川盯着屏幕，眼前却浮现出那件染血的、属于沈念安的米白色风衣。又想起郑昊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在前天晚上，语气有些犹豫，说有点事情想跟他聊聊，但又说“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再也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