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前方。被告席上，南山疗养院前院长、副院长、保安队长以及“星海生物科技”派出的几名直接负责人面色灰败地站着。公诉人正在宣读长长的起诉书，罪名包括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进行人体实验、贩卖人体器官（部分“淘汰”实验体器官流向黑市）、商业间谍（窃取周泽家族技术信息）等十余项，证据确凿，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陈远作为关键受害者和证人，已经完成了出庭作证。此刻他坐在证人休息区，透过玻璃窗看着庭审现场。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除了略显清瘦，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更深邃，更坚定。
过去的三个月，如同旋风般席卷了他的生活。那晚之后，吴涛和林晓很快被警方在荒地找到并保护起来。陈远提供的移动硬盘证据、网站后台记录、以及林晓过目不忘记忆下的实验室细节、吴涛截获的通讯片段，加上警方随后对南山疗养院的彻底搜查（发现了完整的地下实验室、培养罐残骸、大量实验数据和财务往来记录），共同构成了铁证如山的证据链。
案件震惊全国。“精神病院竟是人体实验黑窝”、“星海财团背后的罪恶”、“被精神病的天才们”等标题长时间占据热搜。舆论哗然，要求严惩凶手、改革精神卫生监管体系的呼声高涨。“星海生物科技”股票暴跌，多家关联机构被查封，跨国调查启动。院长等直接实施者锒铛入狱，面临极刑或无期的判决。而“星海”背后的几个核心股东和海外“母项目”负责人，已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追捕仍在继续。
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轮到陈远作为受害人代表发言。他缓步走到发言席，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告席上那些曾经掌控他命运的人，最后看向审判长和旁听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法庭，没有了逃亡夜的嘶哑，只有冷静的陈述力量，“站在这里，我不再是编号E-07，不再是他们定义的‘病人’或‘实验品’，我是陈远，一个真相的见证者和揭露者。”
“在过去几个月，我反复回想在南山疗养院的经历。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冰冷的仪器、诡异的药物、甚至不是地下的培养罐。最可怕的，是一种系统性的、披着科学和医学外衣的‘定义权’暴力。他们用精神病学的标签、用强效药物、用封闭的环境、用精心编织的谎言，试图从根本上否定我的认知，剥夺我独立思考的能力，将我物化为一个可观测、可操控、可废弃的‘样本’。”
“他们定义谁是‘疯子’，谁需要‘治疗’。而真正的疯狂，恰恰是这种为了利益和所谓‘科学进步’而践踏人伦、漠视生命的傲慢与冷酷。赵广明先生，一个拥有微弱特殊感知能力的人，被他们视为‘异常’而企图控制和剥离；周泽先生，一个掌握先进技术的避难者，被他们觊觎和追捕；吴涛，一个追求真相的记者，被他们构陷和囚禁；林晓，一个拥有非凡记忆的少年，被他们当成实验材料……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编号，可能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
“幸运的是，理性无法被药物彻底扼杀，对自由的渴望无法被高墙永远禁锢。赵广明先生留下了线索，周泽先生提供了技术可能，吴涛保持了清醒的观察，林晓记住了每一处罪恶的细节。而我们，在绝境中选择了信任、合作与反抗。”
“今天，法律将给予这些加害者应有的惩罚。但这不仅仅是结束，更应是一个开始。开始反思如何防止科学伦理的失守，如何加强对特殊医疗机构的监管，如何保护每一个个体免遭‘被定义’、‘被失踪’的厄运，如何让追求真理的欲望永不逾越人性的底线。”
“最后，我想对此刻可能仍在某个角落关注此案的赵广明先生和周泽先生说一声谢谢。也对所有曾遭受或正在遭受不公定义与迫害的人们说：永远不要放弃独立思考，永远不要屈服于强加于你的标签。清醒，或许会带来痛苦和危险，但它也是我们作为人，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我的陈述完了。谢谢。”
法庭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持久而热烈的掌声。陈远微微鞠躬，走下发言席。他的目光与旁听席前排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眼神明亮的女记者相遇，她正用力鼓掌，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别样的神采。她是市电视台深度调查组的记者苏晴，在案件曝光初期就进行了连续追踪报道，犀利而公正，给了陈远很多支持。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日宣判。结果已无悬念。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陈远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苏晴追了上来，递给他一瓶水，笑道：“陈先生，刚才的发言很棒。我们台想做一个后续专题，关于受害者心理重建和社会回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或者……给些专业建议？”她的眼神里带着工作上的认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远接过水，笑了笑：“叫我陈远就好。专题很好，我最近也在做一些相关的事情，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他用赔偿金和部分社会捐款，成立了一个名为“清醒者”的公益援助机构，专门帮助那些遭受非法实验、不正当医疗或暴力定义伤害的受害者，提供法律、心理和回归社会的支持。吴涛成了机构的调查顾问，林晓在得到妥善安置和心理疏导后，也决定未来报考法律专业，想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更多人。
机构办公室在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不大，但整洁明亮。此刻，陈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桌上，放着“清醒者”机构的铭牌，一张他与吴涛、林晓以及机构第一批志愿者的合影，还有一包未拆封的白沙烟——那是他从旧物里找出来的，作为警醒和纪念。
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苏晴约了他晚上一起讨论专题的策划。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却又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研究生，也不是被困于角色的“医生”。他是陈远，是真相的揭露者，也是新生活的建设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封加密邮件，来自一个匿名地址。他点开，只有简短两行字和一个附件图片。
“陈远，见字如晤。我与周泽一切安好，已抵安全处。‘母项目’线索有新进展，涉及更广。附上近照一张，勿念。保持清醒，保持联络。另：烟少抽。——赵广明”
附件图片打开，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海边，赵广明和周泽并肩而立，穿着休闲，对着镜头微笑。周泽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平板但造型奇特的设备。背景远处，似乎有奇异的海鸟飞过。
陈远看着照片，嘴角露出真诚的笑容。他将邮件小心保存。
道路还长，阴影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此刻，阳光明媚，希望在前。
他转身离开窗前，拿起外套，准备去赴苏晴的约。桌上那包白沙烟，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时代的句点，也像一个新时代的注脚。
【番外·赵广明的信】
陈远：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和周泽应该已经身处另一个大陆，某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用这种古老的方式联系，是周泽的建议，他说电磁信号不如纸笔可靠，尤其是在面对某些“高级猎手”时。
首先，请原谅我那晚的不告而别，以及之前许多含糊其辞的试探。我的“能力”——如果那能称为能力的话——并非读心，而是一种模糊的、神经性的感知变异，遗传自我祖母。我能隐约感受到他人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恶意、欺骗和恐惧，就像听到遥远的、失真的杂音，看到水面下扭曲的倒影。它时灵时不灵，且无法控制，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一种困扰。这也正是“星海”盯上我的原因，他们想复制或破解这种“异常神经感知模式”。
在南山，药物让这种感知变得更加混沌痛苦。但我遇到了周泽。他不是外星人，但他的家族，世代守护着一些源自上古、远超当前主流科技理解的遗物和知识（他称之为“先民遗泽”）。他们因此被多方势力觊觎。周泽是家族这一代的“守钥人”，为躲避内部叛徒和外部追捕，才伪装成自闭症患者潜伏在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精神病院。他那块表，是家族的一件信物，也是能量协调器和简易相位传送器（我们逃走用的“蓝门”）的触发器。
我们早就计划离开。我的感知能帮我们避开一些监控和恶意，周泽的技术能解决能量和通道问题。但我们发现，单纯的逃离没用，“星海”和它背后的“母项目”（一个跨国秘密组织，旨在搜罗全球“异常”个体和科技，进行融合与控制，野心极大）会一直追捕我们，也会继续制造更多的“E序列”悲剧。
于是我们将计就计。我故意表现得妄想加深，配合他们的“治疗”，甚至引导他们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以掩护周泽暗中为传送器积蓄能量（需要特定周期的地磁波动）。我也在悄悄观察新来的“实验体”，希望能找到盟友。你出现了，编号E-07。你看似温顺，但眼神深处有种未被药物完全熄灭的光，那是理性的火种。我偷偷放了烟，一点点微弱的“标记”，希望你能起疑。后来你用烟圈试探我，我冒险点破你，是因为我感知到你内心强烈的困惑和隐约的抵抗意志，我觉得，也许你就是那个变量。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你的敏锐、冷静和最后的反击，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我和周泽。你不仅自救，还撕开了整个黑幕的一角，撼动了“星海”的根基，也为我们的行动创造了宝贵的机会和掩护。谢谢你，陈远。
现在，我和周泽，连同他家族散落各处的其他成员，正在联合一些国际上的正义力量（包括部分脱离“母项目”的良知科学家、独立调查记者、以及某些国家的秘密安全部门），沿着“母项目”的线索继续深入调查。这是一场漫长而危险的战争，在阴影中展开。
但你不一样，陈远。你属于阳光下的世界。你在法庭上的发言，我通过加密频道看到了。你说得很好。你创立的“清醒者”机构，是更有意义、更坚实的战斗。用法律、用舆论、用专业的知识和援助，去保护那些可能被阴影吞噬的人，去修补被罪恶撕裂的信任，去点亮更多人心中的理性之光。这同样伟大，甚至更需要勇气和坚持。
那枚纽扣，是周泽用家族技术临时改造的微型信标和简易权限钥匙（利用了“星海”自己的一部分系统漏洞），本来只是留个纪念和万一的联络后手。没想到真帮到了你。它已经失效了，留着做个纪念吧。
最后，回答你或许想过的问题：为什么我能感知到一些事情，却无法完全看透人心或预知未来？因为清醒从来不是全知全能。清醒，是在信息不全、迷雾重重中，依然坚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不盲从任何权威或标签，哪怕这个标签是“疯子”或“天才”。是在看到黑暗后，依然选择追寻光明的勇气。
陈远，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清醒之路。请坚定地走下去。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阳光与阴影的某个交界处，我们还会相遇。
保重。
赵广明 于万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