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的走廊比楼上更加阴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灯光是惨白的LED管,间隔很远,留下大片的阴影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
陈远不知道技术科具体在哪,只能沿着主通道狂奔,同时留意两侧的门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堵住。
就在他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旁边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手臂伸出来,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陈远被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正要挣扎,耳边响起一个压低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是吴涛!
陈远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吴涛松开手,两人在门后狭窄的空间里对视。这里似乎是个小型储物间,堆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
“你怎么在这里?”陈远喘着气问。
“听到警报,就知道你出事了。”吴涛语速飞快,“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留。我知道一条维修通道,暂时安全。”
吴涛领着陈远,在迷宫般的狭窄通道里穿行。这些通道似乎是给管道和线路预留的,低矮、潮湿,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吴涛对这里异常熟悉。
“你怎么知道这些路?”陈远忍不住问。
“我被‘治疗’的头几个月,有一次药效不稳,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躁动,他们把我关进‘特殊观察室’,就在这下面。”吴涛的声音在通道里带着回音,有些失真,“我趁他们换班松懈,偷偷跑出来过,像个老鼠一样在这些管道里爬了很久,记住了大概布局。后来被抓回去,加大了药量,但我脑子里这张地图没忘。”
他们来到一扇锈蚀的通风栅栏前。吴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简陋的、用饭勺磨成的撬棍,几下撬开了栅栏。“进去,往前爬大概二十米,右边有个出口,通向‘技术科’的后墙。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气扇口,木板松了,能进去。技术科现在应该没人,都去上面抓你了。”
陈远依言爬了进去。通风管道里灰尘弥漫,闷热异常。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爬行。果然,二十米左右,右边出现一个稍大的接口,外面透进微光。吴涛用力踹了几脚,一块破损的木板掉了下去。
他们从洞口跳下,落在一个堆满旧电脑主机和线材的角落。这里就是技术科。房间比想象中大,一排排机柜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巨大的屏幕墙上显示着医院的监控画面(此刻很多画面是雪花或者固定视角),还有复杂的网络拓扑图。空气里是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和淡淡的臭氧味。
“快!找终端,拷贝数据!”吴涛冲到一台看起来像是主控台的电脑前,熟练地敲击键盘,绕过了一个简单的登录界面——他用的是之前偷看到的一个技术员密码。
陈远则快速扫视房间。他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发现了几台连接着特殊仪器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实时生理数据监控波形图,旁边标注着编号:E-03,E-05,E-06……还有,E-07!
那是他的数据!心率、脑电波、皮肤电反应……甚至还有一段被标记为“认知冲突期”的脑部区域热成像图,时间正是他和赵广明进行“烟圈读心”那段时间!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被监控,生理数据被详细记录!
“找到了!项目数据库!”吴涛低呼一声。他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分级目录。标题是:“Project E - 认知重塑与潜能激发观测”。子目录包括:实验体档案、药物配方与反应记录、行为观察日志、生理数据归档、阶段性报告……
陈远立刻凑过去。“快,拷贝所有能拷贝的!重点找实验体档案、药物记录,还有……有没有一个叫‘母项目’的?”
吴涛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插入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伪装成U盘的微型移动硬盘(零件来自他偷偷攒下的无线电部件)。数据开始传输,进度条缓慢移动。
陈远则快速浏览旁边另一台电脑,进入了医院的内部人事和后勤系统。他找到了灰色货车的出入记录、药品采购清单(上面有氟哌啶醇等药物,但标注为“研究用途”),甚至还有一份“特殊废弃物处理流程”,提到每月15号会将“生物活性废料”和“淘汰实验体”运往城郊“第三处理站”。
“淘汰实验体”……陈远想到了那些“康复出院(失访)”的档案。
突然,吴涛面前的屏幕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拷贝!安全协议启动!”
“被发现了!”吴涛脸色一变,敲击键盘试图阻止,但警告框不断扩大,系统开始发出刺耳的蜂鸣。
“能拷贝多少算多少!”陈远喊道,同时快速在旁边的电脑上操作,试图找到建筑平面图,特别是院长办公室可能的暗门位置。
吴涛猛地拔下移动硬盘,数据流中断。“大概拷了三分之一,主要是实验体基础档案和部分早期药物记录!后面的加密太强,来不及了!”
蜂鸣声引来了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喊。“在技术科!”
“这边走!”陈远拉住吴涛,冲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没锁,后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尽头似乎有向下的楼梯。
他们刚冲下楼梯,技术科的门就被撞开了。
下一层,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地下实验室。明亮的无影灯,不锈钢的操作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墙上布满显示屏和数据流。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和金属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最令人心悸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几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培养罐,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而罐中……浸泡着赤裸的人体!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无神的眼睛,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
陈远和吴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就是“活体样本”?那些“失踪”的病人?
“救……救命……”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扭头,看到角落一个较小的隔离舱里,关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眼神惊恐但异常明亮。隔离舱的门上贴着标签:“S-01,过目不忘能力者,记忆编码实验。”
“打开它!”陈远对吴涛说,自己则警惕地看向实验室入口,脚步声正在逼近。
吴涛找到隔离舱的电子锁控制面板,尝试了几下,发现需要密码或权限卡。
“用这个试试!”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E-07”的纽扣。赵广明留下这个,也许不仅仅是标识,可能还有别的用途?他记得赵广明的手表在蓝光下也有反应。
吴涛接过纽扣,在控制面板的感应区晃了晃。面板红灯闪烁了一下,竟然变成了绿灯!舱门“嗤”地一声,滑开了!
少年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抬头,看到陈远和吴涛,眼中闪过希望,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
“跟紧我们!”陈远简短地说,一把拉住少年冰凉的手腕。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撞开,几名持着电击棍和麻醉枪的警卫冲了进来。
“在那里!抓住他们!”
“走那边!”吴涛指向实验室另一端一个较小的气密门,门上有个红色的“紧急出口”标志,但似乎不常用。
三人冲向紧急出口。陈远顺手从旁边的操作台上抓起一个沉重的金属仪器底座,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警卫,暂时阻挡了一下。吴涛已经冲到门边,用力扳动门阀。
门开了,后面不是出口,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维修竖井,有生锈的爬梯。
“上去!”陈远将少年推向前。
少年率先往上爬,动作出乎意料的敏捷。吴涛紧随其后。陈远殿后,在钻进竖井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罪恶的实验室,将那些培养罐、仪器、还有警卫狰狞的脸,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猛地关上了气密门,从里面用找到的一截钢管别住了门阀。但这阻挡不了太久。
爬梯似乎通向地面某处。上面隐约传来新鲜空气的味道,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狱,将手中的证据,还有这个活生生的证人,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