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赶不上变化。陈远和吴涛的秘密接触只进行了两次，交换了初步绘制的地图碎片（吴涛凭记忆画的医院大致布局，标注了几个可疑区域和监控点），以及关于15号货车接货流程的更多细节（吴涛从一个多嘴的年轻护工那里套来的）。就在15号前一天，陈远被院长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檀香依旧。但今天，办公室里除了院长，还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穿着便装但眼神凌厉的男子，一左一右守在门内。气氛骤然不同。

“小陈，坐。”院长今天没戴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格外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陈远的脸。“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维持着平静：“还好，院长。药一直按时吃。”他暗中观察那两名男子，他们站姿挺拔，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陈远注意到其中一人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持握某种器械的痕迹。不是普通保安。

“那就好。”院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赵广明和周泽失踪的事，调查有些进展了。”

陈远立刻做出关切和好奇的样子：“是吗？找到他们了？”

“没有。”院长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但是，我们在赵广明的床垫夹层里，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些……关于你的东西，小陈。”

陈远的心脏猛地一跳。关于他？赵广明还留下了什么？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片，边缘焦黄，正是陈远在档案室看到过的、赵广明日记的同类纸张！但似乎更多，更完整。院长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袋子。

“上面记录了一些观察，关于你，陈远。他说你‘眼神有光’，‘怀疑的种子在发芽’，还提醒‘E-07’要小心。”院长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我很失望，小陈。我以为你适应得很好，很‘稳定’。但现在看来，赵广明的妄想，似乎对你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还是说，你私下和他有过超出治疗范围的交流？”

陈远立刻否认：“院长，我没有！我只是按照您的指示进行角色扮演治疗！赵师傅他……他有时会说些奇怪的话，但我都当成病情表现记录下来了！这些纸，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是吗？”院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姿势。“那你怎么解释，你对某些档案的过度‘兴趣’？还有，你私下停止服药的行为？”

陈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们果然在监视他！连他吐掉药片都知道？是房间里有隐藏摄像头？还是……他猛地想起，每次发药的那个护士，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咽下。

“我……我没有停药！”陈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揭穿的惊慌和强自镇定，“院长，您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我一直很配合治疗！”他必须咬死，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全完了。

院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陈远，二十五岁，江州大学心理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导师是国内知名的犯罪心理学教授林正南。”院长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陈远心上，“你毕业论文的方向是《极端环境下的群体心理操控与个体反抗机制》，为此，你甚至通过私人关系，接触到一些……不太合规的边缘案例资料。其中，就包括关于‘星海生物科技’旗下几家关联机构异常死亡和失踪志愿者的模糊传闻。”

陈远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这些信息……这些是他记忆深处的碎片！他毕业前确实在导师指导下做过一些深入的课题研究，也模糊记得自己曾对某个生物科技公司的新闻格外关注，但具体的细节……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他一直以为那是学业压力导致的记忆不清。

“你太好奇了，陈远。”院长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顺着那点模糊的线索，差点就摸到了我们的外围。所以，我们觉得，与其让你在外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邀请你进来，亲自体验一下。”他摊开手，“于是，就有了南山疗养院的招聘，有了你的顺利入职，有了为你量身定制的‘E-07’观察计划。你以为你是医生？不，从你踏进这里的第一步起，你就是我们最有趣的观察样本之一。一个原本具有优秀批判思维和调查潜质的人，如何在药物、环境暗示和角色扮演的多重作用下，认知被逐步重塑，甚至自我怀疑，最终接受我们赋予你的‘病人’或‘医生’身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碎片汹涌而出：深夜图书馆查阅机密档案的紧张，与匿名线人在咖啡馆的短暂会面，收到警告信时的恐惧，然后……是那个雨夜，他离开学校实验室，在昏暗的小巷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最后的意识是身体无力地滑倒，以及一个冰冷的男声：“目标E-07，回收完成。”

陈远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遗忘，是被清除、被覆盖！他根本不是来找工作，他是被绑架、被改造的实验品！所有的“入职”、“培训”、“角色扮演”，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在药物的作用下，竟真的差点相信了！

“你们……你们这群疯子！”陈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愤怒压倒了恐惧。

“疯子？”院长笑了，“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总需要一些必要的代价和非常规的手段。你的高智商和心理学背景，让我们很感兴趣。我们想看看，理性在绝对控制下，能坚持多久，又会以何种方式‘觉醒’或‘崩溃’。赵广明是个意外，他的基因里有点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周泽更是计划外的变量。但对你，E-07，一切都在观测中。甚至你和吴涛的接触，也在预料之内。我们需要一些变量来观察你的反应。”

原来如此！陈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和吴涛的自以为是，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安排好的实验互动？吴涛是真的盟友，还是另一个“变量”？

不，吴涛的眼神，他提起过往时的恨意，不像是假的。至少，不完全是。陈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利用眼前的信息。

院长看他沉默，以为他被彻底击垮，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当然，小陈，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但这未必是坏事。如果你愿意继续配合，接受‘调整’，彻底融入这里，以你的能力，未来可以成为我们得力的‘管理人员’，就像张海他们一样，获得新的身份和稳定的生活。毕竟，外面的世界，已经认定‘陈远’这个人因为精神问题失踪了。你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陈远心中冷笑。不，路是走出来的。

他抬起头，脸上的愤怒和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身体微微向后靠，调整了一下坐姿。

“院长，”他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般的冷静，“您刚才提到‘群体心理操控’、‘认知重塑’，还有我的毕业论文。那么，您是否了解，在极端控制环境下，当被操控者识破操控本质，并且明确知晓自身‘实验品’定位时，会发生什么吗？”

院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陈远会是这种反应。

陈远不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分析性的语调说：“根据已有的研究，包括我论文中引用的案例，这时候，被操控者通常会经历短暂的认知崩溃，但随后，强烈的求生欲和反抗意志会激发其潜能，行为模式会变得高度不可预测，攻击性陡增，并且会极度专注于寻找系统的薄弱点，进行破坏性反击。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包括对自身‘正常’的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警惕起来的男子，最后落在院长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换句话说，院长，您刚才那番坦白，可能犯了一个心理学上的经典错误——您过早地揭开了底牌，打破了‘治疗者’或‘控制者’的神秘感和权威性。现在，在您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困惑的‘病人’或试图融入的‘医生’，而是一个明确知道自己是猎物，并且……开始思考如何反咬猎人一口的‘异常变量’。”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味变得令人作呕。院长脸上的从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

“你以为，你知道这些，就能改变什么？”院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在我的掌控之中，陈远。门外是我的人，整个医院都在我的控制下。你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是吗？”陈远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轻松，“院长，您还记得我论文里引用的那个‘监狱实验’案例吗？当‘囚犯’意识到‘狱卒’的权力完全依赖于他们的配合和恐惧时，反抗就开始了。而反抗的第一步，往往是……夺取象征权力的工具。”

话音未落，陈远的手猛地从口袋里抽出！他之前坐下时，手就插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支藏有纽扣的钢笔，同时，指尖还夹着一片他之前藏起来的、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硬塑料片（来自某个药盒）。

他的动作快得出乎意料，并非扑向院长，而是将钢笔和塑料片狠狠朝着头顶的日光灯管掷去！同时，他身体向侧面一滚，从椅子上翻倒，躲到了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砰！哗啦——！”

钢笔精准地击碎了灯管的一端，塑料片划断了另一端的电线。小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短路引发了小火花和一股焦糊味。

“抓住他！”院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门口两个男子立刻冲了进来，但他们从明亮处进入黑暗，有短暂的视觉适应期，而陈远早已利用对办公室布局的记忆（他每次来都暗中观察），匍匐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

一个男子摸索着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扫过。陈远看准时机，在他靠近办公桌边缘时，猛地将沉重的实木椅子朝他小腿狠狠推去！

“啊！”男子猝不及防，被绊了个趔趄。

陈远如同猎豹般弹起，不是冲向门口（那里有另一人守候），而是扑向刚才绊倒男子时，对方脱手掉在地上、正在滚动的手电筒！他抓起手电筒，却不是用来照明，而是将强光猛地射向门口另一名男子的眼睛！

那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就在这不到一秒的空档，陈远已经欺近，左手格开对方下意识挥来的手臂，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对方颈侧一个特定位置——那是他大学时选修防身术记住的，能导致短暂晕眩和呼吸困难的穴位。

“呃！”第二名男子闷哼一声，捂住脖子踉跄后退。

陈远没有丝毫停留，夺门而出！门外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下眼。他听到身后办公室传来院长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呼叫支援的杂音。

他朝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技术科所在的楼梯间狂奔！吴涛提到过，技术科在地下一层，可能有网络设备和出口！而且，地下结构复杂，或许能暂时摆脱追兵。

警报声凄厉地响彻整个病区，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远冲进楼梯间，毫不犹豫地向下跑去。冰冷的水泥台阶，昏暗的灯光，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肾上腺素飙升，他的大脑却异常清晰。

身份彻底逆转了。他现在是逃亡者，也是反击者。院长办公室的暗门，地下的秘密，吴涛的无线电，15号的货车……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急速串联。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拿到证据，必须把这里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