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潜在的盟友。他首先排除了那些眼神空洞、行为模式化的“同事”。他将目标锁定在那些还能表现出正常情绪波动、偶尔会私下抱怨或表现出困惑的医护人员身上,但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无果而终,他们要么警惕地避开话题,要么用医院规定搪塞。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活动室监督病人自由活动时,遇到了吴涛。
吴涛四十岁左右,因“被害妄想”入院,总怀疑有人要毒害他,拒绝食用食堂统一配送的餐食,只吃自己确认过密封包装的饼干(这也是他被允许的特例)。他大部分时间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无线电零件摆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陈远之前没太留意他。但今天,当陈远假装随意地翻看一本医学期刊,目光却落在活动室角落里一个废弃不用的老式收音机上时,吴涛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那玩意儿是坏的,调频线圈烧了,而且,”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里面有个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不是原装的。”
陈远心头一动,合上期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什么小玩意儿?”
吴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零件,状似无意地说:“有些频率,能听到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比如……加密的通讯,讨论‘货物状态’、‘样本活性’。”他抬起头,看着陈远,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偏执,只剩下冰冷的清醒,“陈医生,你是新来的。你觉得这里,真的只是医院吗?”
陈远在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吴师傅,你听到了什么?”
吴涛左右看了看,确认护工在远处打瞌睡,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进来前,是搞电子工程,也兼职给一些杂志写调查报道。因为追查一批失踪的医疗志愿者,摸到了这边一点边,然后就‘被精神病’了。”他冷笑,“他们给我用药,想让我变成傻子。但我对某些药物代谢异常,效果没那么好。我一直假装,同时偷偷攒了点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病号服内衬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胶布和零件拼凑起来的装置,只有火柴盒大小,连着一截耳机线。“简易无线电,灵敏度改过。我偷听到,这里叫‘第七观测站’,归一个叫什么‘星海生物科技’的财团管。每月有车来送‘补给’和运走‘废料’或‘成品’。他们提到过‘E序列’,说最近一个‘E-07’适配性很好,但需要观察‘觉醒风险’。”
陈远后背发凉。“E-07”……果然是他。
“你能联系到外面吗?”陈远急切地问。
吴涛摇摇头:“信号被屏蔽得很死,这个只能接收特定频段的近距离通讯。但我知道一些别的。”他收起装置,“我观察了很久。每月15号晚上来的那辆车,司机和押运员换班吃饭时,后车厢门会开一条缝通风,时间大概三到五分钟。那是唯一可能靠近车厢的机会。而且,东侧围墙靠近配电房的地方,监控有个盲区,因为那棵老槐树的树枝常年遮挡摄像头,他们一直没修。盲区时间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十分,因为那时候阳光角度问题,摄像头会短暂过曝失效,系统默认那十分钟录像无效。这是我从他们检修人员的闲聊里拼凑出来的。”
信息!宝贵的信息!陈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吴涛的观察力、信息整合能力和技术背景,正是他急需的。这个人,是可以合作的。
“你想出去吗?”陈远直截了当地问。
吴涛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想。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有人配合,需要更详细的计划,还需要……弄清楚出去后怎么揭发这一切,而不是被当成逃逸的精神病抓回来,或者被灭口。”
“我们可以合作。”陈远伸出手,“我需要你的知识和观察。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医院布局、人员排班、监控漏洞的信息。我们一起制定计划。”
吴涛盯着陈远的手看了几秒,没有握上去,而是低声说:“合作可以。但你要证明,你不是他们派来试探我的。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陈远犹豫了一下,决定透露部分真相。他低声说了药片化验结果(隐去了具体途径),提到档案室的发现和“E序列”,以及赵广明失踪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隐去了蓝光细节和纽扣)。
吴涛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看来你陷得比我还深,‘E-07’先生。”他扯了扯嘴角,“赵广明……我留意过他,他不简单。他偶尔看我的眼神,好像知道我在装。至于周泽,我完全看不透,像个人形雕塑。他们俩一起消失……有意思。”
“五天后就是15号。”陈远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利用货车离开。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拿到足以保护自己的证据,否则出去也是白搭。”
“院长办公室。”吴涛压得更低,“我偷偷观察过,院长每次进办公室,如果待的时间超过半小时,他办公桌后面的书架那里,会传来很轻微的、类似电梯运行的机械声,虽然被檀香味和背景音掩盖。我怀疑,那里有暗道,通往更秘密的地方。真正的证据,可能在地下。”
地下实验室?陈远想起赵广明日记里提到的“母项目”和“活体样本”。难道就在这栋楼下面?
“我们需要先拿到一些直接证据,比如我们的‘病历’原件、药物配方、实验记录,最好有照片或拷贝。”陈远分析道,“然后,利用15号的机会,混上货车,或者制造混乱从东侧围墙盲区离开。出去后,第一时间把证据交给可靠的人或媒体。”
“没那么简单。”吴涛摇头,“货车路线固定,出去后开到城郊一个仓库,那里戒备更严。从那里再想离开就难了。东侧围墙外面是荒地,但距离公路有两公里,没有接应,我们两个‘精神病’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我们需要外部接应,或者……在出去之前,就把事情闹大,让外界不得不介入。”
陈远皱眉。外部接应?他在这里孤立无援。把事情闹大?怎么闹?医院完全封闭,通讯被监控。
“也许……”陈远思索着,“我们不需要出去,也能把消息传出去。医院总要对外的,有网络,有电话线路,虽然被监控和过滤。如果能找到漏洞,或者……利用他们的设备反向突破。”
吴涛眼睛一亮:“你是说,黑客手段?我对网络攻防略懂一点,如果有设备的话……院长办公室的电脑,或者,你听说过‘技术科’吗?在地下一层,名义上是维护医疗设备的,但我怀疑那里有更强的终端和网络接口。”
两人越谈思路越清晰,但也越感到压力巨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资源雄厚、且毫无底线的对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医院平面图,特别是地下部分和监控分布。”陈远说,“还有人员排班,尤其是15号晚上的。”
“我来想办法。”吴涛说,“我‘发病’的时候,喜欢到处溜达画地图,他们习惯了,只要不靠近禁区就行。排班表在护士站有,我可以找机会瞄一眼。”
“小心。”陈远郑重嘱咐,“我们已经引起注意了。院长可能在试探我们。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表现得比平时更‘正常’,甚至更‘顺从’。”
吴涛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偏执多疑的表情,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关于饼干有毒的碎语,正好一个护工朝这边看来。
陈远也立刻站起身,拿起期刊,脸上露出标准的、略带疲惫的医生式微笑,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走廊,明亮得有些刺眼。陈远却感到,这光明之下,阴影正在悄然收紧。但他不再孤单,也不再只是被动承受。一个粗糙但充满可能性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而他那被药物压抑已久的敏锐逻辑和观察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苏醒过来,成为他在这黑暗迷宫中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