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明和周泽的离奇失踪，在第二天早上引发了不小的骚动。院长亲自主持调查，面色阴沉得可怕。保安被严厉训斥，监控被反复调阅，但诡异的是，昨夜三病区的监控录像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十五分之间，出现了一段无法解释的雪花屏和信号丢失，什么也没拍到。
陈远作为赵广明的主治医生，被院长叫去办公室详细询问。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昨夜失眠，听到走廊有异响，起来查看时发现305房门虚掩，赵广明不见，306房门也开着，周泽失踪。他立刻通知了值班护工。他隐瞒了蓝光，隐瞒了自己提前蹲守，隐瞒了那枚纽扣。
院长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他，檀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窒息。“小陈，你昨晚……真的没看到别的？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比如……电流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的光？”
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后怕：“没有，院长。就是很安静，然后发现人不见了。我吓坏了……赵师傅他，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报警？”
“报警？”院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们这里是特殊医疗机构，病人出现臆想性出走或藏匿并不罕见，可能只是病情波动。内部处理就好，闹大了对医院声誉、对病人家属都不好。”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小陈，你受惊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你最近表现不错，情绪也很稳定，继续做好其他病人的工作。记住，在这里工作，有时候需要‘难得糊涂’。”
陈远顺从地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冷。院长在暗示他闭嘴，甚至可能是在测试他。那句“情绪也很稳定”尤其刺耳——是在确认镇静剂的效果吗？
他退出院长办公室，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行动了。赵广明的失踪和“E-07”的编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处的大门。而他，很可能就是“E-07”或者类似的东西。
他继续服用“维生素”，但每次都会巧妙地吐掉或藏起。停止服药的初期，他经历了短暂的头痛和烦躁，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期被压抑的清明感逐渐回归。他的思维变得更快，观察力更加敏锐，那些曾经觉得怪异的细节，如今串联起来，指向性越来越明确。
他开始有计划地调查。利用查房和巡视的机会，他记住了所有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可能的盲区（不多，但存在）。他留意仓库区那辆灰色货车的进出规律（每月15号，晚十一点左右）。他偷偷观察其他一些行为特别“稳定”或“模式化”的医护人员，发现他们偶尔会表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与病人服藥后类似的迟钝和顺从。
一天下午，他趁档案室管理员临时离开去卫生间的几分钟，用早就准备好、抹了润滑油的回形针，快速捅开了老式锁舌，闪身进去。时间紧迫，他直奔存放旧档案的铁柜。灰尘很厚，分类混乱。他快速翻找着与赵广明入院同期、以及李医生经手的所有病历。
在一个标注着“已处理/特殊”的牛皮纸袋里，他有了骇人的发现。里面是几份没有照片、姓名被涂黑，但编号清晰的档案。“E-03”、“E-05”、“E-06”……入院原因千奇百怪，但最终诊断都是各类精神障碍，治疗方案都包含“特殊药物辅助观察”。而在“后续”一栏，都写着“病情稳定，转岗为辅助医疗人员”或“康复出院（失访）”。
其中一份“E-06”的档案，字迹让陈远感到莫名的熟悉。他仔细辨认那被刻意改变但骨架犹存的笔迹，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张海，医院后勤科一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的中年男人，负责部分物资清点。陈远见过他几次，那人眼神空洞，动作机械。
难道……这些编号为“E”开头的，都是像他一样的“实验品”？那些“转岗”的，就是现在医院里那些行为异常的“同事”？而“康复出院（失访）”的，是像赵广明一样“消失”了？
他继续翻找，在最底层发现了几张残破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夹在一本旧值班记录里。纸页边缘焦黄，字迹潦草，是赵广明的笔迹！这可能是他偷偷写下，藏在这里，或者之前调查者遗漏的。
“……第三十七天。药物让我的感知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偶尔，那些‘声音’和‘画面’还是会透过来。我知道他们在对我做什么，他们在试图抹掉‘异常’，把我变成温顺的零件……”
“……第六十一天。遇到了周泽。他不一样。他不是‘异常’，他是……另一种存在。他告诉我，他家族的秘密被觊觎，这里不过是藏身之所，也是牢笼。他有办法离开，但需要时间，需要能量……”
“……第一百二十天。陈远来了。编号E-07？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年轻。他们给他编造了什么故事？医生？可怜的人。他口袋里的烟，是我放的。一点点微弱的‘标记’，希望他能察觉到不对劲。他的眼神里还有光，还没被完全熄灭……”
“……他们要‘回收’我和周泽了。‘母项目’需要‘活体样本’。周泽说，时机到了。下次‘蓝门’开启，就是离开的时候。陈远，如果你看到这些，快逃！或者……醒来！”
纸页在这里戛然而止。陈远捏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逾千斤。赵广明早就知道！他一直在伪装，在观察，在试图留下线索！他把自己微弱的感知能力称为“异常”，而周泽，果然不是普通人。“母项目”、“活体样本”、“蓝门”……每一个词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而他陈远，被明确标记为“E-07”。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管理员回来了！
陈远迅速将纸页塞进贴身口袋，把档案袋尽量恢复原状，关好柜门，然后闪身躲到一排高大的档案柜后面。门开了，管理员嘟囔着“怎么没锁好”，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常，又锁门离开了。
陈远在黑暗中又等了十分钟，才小心翼翼地从气窗原路爬出。回到阳光下，他深吸一口气，却感觉不到温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赵广明留下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指明了一个方向：逃离，或者找到真相反击。
但他也察觉到，医院里的监控似乎更加严密了。一些原本是盲区的地方，新安装了微小的、红光闪烁的感应器。是红外监控？他的行动可能已经被怀疑了。
院长那句“情绪稳定”的评价，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放松警惕，也可能是欲擒故纵。陈远知道，自己必须比他们想象得更会演戏，同时，他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下一次月圆之夜，是半个月后。而每月15号的货车，就在五天后。赵广明日记里没提具体日期，但“蓝门”似乎与某种周期性能量有关？周泽的技术？陈远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15号的货车，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白沙烟盒，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三根烟，还有那枚刻着“E-07”的纽扣。他将纽扣小心地藏进钢笔的笔帽夹层里。
清醒，有时意味着更深的孤独与恐惧。但陈远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