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片被陈远托一个信得过的、在医院检验科工作的老同学私下做了成分分析。等待结果的三天里,陈远强迫自己表现得一切如常。他按时“听取”赵广明的“汇报”,记录那些荒诞的“情报”,监督服药,与同事们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他观察得更细致了。
他注意到,院长办公室的檀香味,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郁,像在刻意掩盖什么。他留意到,每月15号前后,总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厢式货车会在深夜驶入后院仓库区,停留约一小时,再由保安队长亲自押送离开。他还发现,306房的周泽,那个被赵广明指认为“非地球人”的年轻男子,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窗前,目光空洞,但他的手指,偶尔会在空气中做出极其轻微、快速且有规律的点划动作,像是在操作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赵广明似乎察觉到了陈远的变化。在一次“汇报”结束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蓝光出现的时候,别靠太近。通道不稳定,有辐射残留。”说完,他便闭上眼睛,表示谈话结束,留下陈远满腹疑窦。
第四天傍晚,陈远收到了老同学发来的加密邮件。只有短短两行字和一张光谱分析图附件: “白色药片:常规抗精神病药物(奥氮平)。 橙色药片(你的):主要成分为氟哌啶醇,强效镇静剂,常用于控制急性精神症状,有较强副作用。剂量……不低。远子,你没事吧?”
氟哌啶醇。
陈远盯着屏幕上的字,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不是精神病人,他只是一个新入职的医生!为什么会被长期、系统地喂食强效镇静剂?为了让他“稳定”?为了让他更顺从地扮演角色?还是……为了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察觉异常?
院长温和权威的脸,同事们躲闪的眼神,病历上的涂改,深夜的货车,赵广明的警告……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确凿的证据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这座看似正规的精神病院,隐藏着可怕的秘密。而他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秘密的一部分,一个不知情的……实验品?
愤怒、恐惧、荒谬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不能慌。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他的“不正常”表现,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他必须比他们更会演戏。
当晚,陈远在监督赵广明服下药片后(这次他亲眼看着赵广明咽下,没有留下“样本”),没有立刻离开。他回到办公室,等到深夜十一点,大部分区域熄灯,只有走廊留着昏暗的夜灯。他换上深色的便服,揣上那包白沙烟和一个微型手电,悄悄潜回了三病区。
病区夜间只有一名护工在护士站打盹。陈远利用对值班表的记忆,知道这名护工会定时巡视,但中间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空档。他躲进楼梯间,静静等待着。他要验证两件事:赵广明提到的“蓝光”,以及周泽的异常。
凌晨一点左右,护工例行巡视的脚步声远去。陈远像影子一样溜到306房附近,躲在防火门后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斜着看到306房门上的小窗,以及305房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就在陈远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多疑时,306房内,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并非来自灯具,更像是从房间内部弥漫出来的,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呈现出一片朦胧、水波般晃动的蓝。光线很柔和,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质感,让陈远的心脏猛地缩紧。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透过306房的小窗,陈远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周泽,竟然缓缓飘浮了起来!他双脚离地约半尺,身体保持直立,双臂自然下垂,整个人笼罩在那片蓝光中,脸庞在光影里显得模糊不清。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几乎同时,305房也有了动静。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赵广明压低但急促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但听不真切。几秒钟后,305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广明闪身出来。他穿着病号服,动作却出奇地敏捷。他没有看向陈远藏身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306房走去,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在昏暗光线下,表盘竟也泛起一层微弱的、同频率的蓝光。
赵广明走到306门前,没有敲门,那扇门便无声地滑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涌出的蓝光更盛。陈远看到,房间的墙壁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不断波动的光晕漩涡,像一道水做的门。
赵广明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目光似乎掠过陈远藏身的阴影,然后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入了306房,身影瞬间被蓝光吞没。
“等等!”陈远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蓝光、那悬浮的人影、赵广明决绝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不祥。他不能让赵广明就这么消失!
他冲到306房门口,门在他面前正要闭合。他伸手去抓赵广明,指尖堪堪擦过赵广明的病号服后襟。赵广明似乎感应到了,在完全没入蓝光前,猛地回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焦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别过来”。
陈远的手抓空了。但他扯下了赵广明病号服上的一粒纽扣。
下一秒,306房内的蓝光骤然变得刺目,然后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空荡荡的床铺轮廓。
周泽不见了。赵广明也不见了。
306房内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超现实的一切只是陈远的幻觉。只有手心那枚带着体温、边缘有些粗糙的塑料纽扣,证明着真实。
陈远浑身发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颤抖着手,举起那枚纽扣,凑到从走廊透进的微光下。纽扣是最普通的白色四孔扣,但翻到背面,在连接线的根部,他摸到了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一点点泥土或污垢脱落,露出了下面刻着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字符:
“Project E-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