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查房后的“情报汇报”时间,成了陈远每天与赵广明固定的独处环节。最初几天,陈远努力扮演着“特工联络员”的角色,倾听赵广明关于“院内可疑人物活动”、“地下异常能量读数”(他指着地板某处)以及“周泽近期沉默加剧可能预示总攻临近”等“汇报”,并煞有介事地记录在专门的本子上。
赵广明大多数时候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眼神飘忽,用语含糊,夹杂着不少电子工程术语和自创的“能量单位”。但偶尔,他会停下来,用那种过于清醒的目光审视陈远,问:“陈医生,你真的相信我吗?”
陈远总是按照培训内容回答:“赵师傅,我相信你看到的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我们正在一起弄清楚这些事。”
赵广明便会点点头,继续他的“汇报”,但陈远总觉得,对方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转折发生在陈远入职一周后。那天下午的“汇报”结束后,赵广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结束话题,而是从枕头下摸出那包白沙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捻了捻,却没点。
“陈医生,今天的‘常规情报’就这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这里有个‘高级别验证程序’,需要对你进行一次‘安全筛查’。”
陈远心头一跳,想起院长的嘱咐。“什么筛查?”
“烟圈读心术。”赵广明举起那根烟,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我能通过观察一个人对烟雾的反应,判断他是否在隐藏真实身份和意图。很简单,我吐个烟圈,你看它,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远感到荒谬,但院长说过要配合。“好。”
赵广明这才慢条斯理地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灰白的烟圈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变形。陈远盯着烟圈,等着问题。
“陈远,”赵广明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真的是上面派来协助我的特工吗?”
问题直刺核心。陈远按照设定好的身份回答:“我是陈远,你的主治医生之一,也是你的联络员,任务是配合你并确保你的安全。”
烟圈几乎飘散殆尽。赵广明紧紧盯着陈远的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时没有形成烟圈,只是一股笔直的烟柱。
“不。”赵广明缓缓摇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浑浊,只剩下冰冷的确信,“你在说谎。烟雾显示,你的‘认知波纹’和‘任务标识区’完全不匹配。你不是特工。你是个精神病医生,而且……你内心充满困惑和怀疑,你在怀疑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自己的角色。”
陈远呼吸一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对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表演外壳。他确实在怀疑,怀疑这荒唐的角色扮演,怀疑同事们怪异的态度,怀疑口袋里那包凭空出现的白沙烟。但赵广明怎么可能知道?巧合?观察力惊人?还是……
“我……”陈远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赵广明却忽然收起了那锐利的目光,恢复了之前那种略带恍惚的表情,挥了挥手:“筛查结束。波动有点异常,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好。陈医生,你回去吧,我需要休息了。”
陈远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305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赵广明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你是个精神病医生……你在怀疑这里的一切……”
难道自己的不自然表现得那么明显?还是这个妄想症患者,真的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察觉能力?
心神不宁地回到办公室,陈远反锁上门,再次拿出了赵广明的病历档案。他需要一些确定的东西来锚定自己。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不放过任何一行小字,任何一个签名。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他翻到入院记录和初期评估报告那一部分。赵广明的入院原因描述有些模糊,只写了“家属主诉行为异常,有妄想症状”,但具体细节缺失。而在某一份早期行为观察记录的下方,医生签名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涂改痕迹——那个签名原本可能不是“李建国”(李医生),而是别的什么,被用同色墨水很小心地覆盖了。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合规。病历涂改是严重问题。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他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那位“调走”的李医生,同事们也讳莫如深。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需要知道更多。
晚上八点,大部分医护人员已经下班,病区进入夜间管理模式,灯光调暗,一片寂静。陈远借口一份文件忘在办公室,折返回来。他绕开水房和护士站,悄悄靠近位于一楼角落的行政档案室。那里存放着更原始的病历资料和人事档案。
档案室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扇气窗开着一道缝。陈远正犹豫是否要冒险,忽然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压低的对话声,是院长和保安队长的声音。他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消防器材柜阴影里。
“……新来的那个陈远,怎么样?”是保安队长的声音。
“表现还算稳定,按计划在进行。”院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赵广明今天好像又搞了些小动作。盯紧点,尤其是陈远,别让他接触太多过去的档案,特别是李医生经手的那部分。”
“明白。那批‘新药’下周到货,还是老地方接收?”
“嗯,流程照旧。注意隐蔽。”院长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
陈远屏住呼吸,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才从阴影里出来,手脚一片冰凉。院长的话是什么意思?“按计划在进行”?“别让他接触太多档案”?李医生经手的部分有什么问题?还有“新药”……
他脑海中浮现出每天早晚,护士准时送来的那个白色小药盒。那是给赵广明的药,有时他需要监督赵广明服下。而他自己,作为医护人员,也会在食堂领取每日一份的“维生素补充剂”,一个小巧的橙色药盒。
陈远匆匆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橙色药盒,又找出一个之前悄悄留下的、赵广明的白色药片(他当时以“检查服药情况”为由留下了一片)。将两片药并排放在白纸上,在台灯下仔细对比。
颜色。赵广明的药片是纯白色,质地均匀。而他的“维生素”,在灯光下仔细看,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荧光,而且边缘似乎更光滑一些。
之前他从未在意过。但现在,结合偷听到的对话、病历的涂改、赵广明那穿透性的眼神……怀疑的种子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将两片药分别用干净的纸巾小心包好,藏进一本厚词典的内页。他需要知道,自己每天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夜色中的南山疗养院静谧无声,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陈远坐在书桌前,摩挲着口袋里那包未动的白沙烟,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而脚下,可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