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精神病院的走廊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白墙绿漆，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陈远紧了紧白大褂的领口，跟着护理部主任走向三病区。他的皮鞋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但克制的回响。
“小陈啊，三病区是重点监护区，病人情况比较特殊，但你别紧张，按流程来就好。”主任是个中年女人，语速很快，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你的主要工作是协助李医生管理305房的赵广明。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别刺激病人。”
陈远点点头，手心有些汗湿。他需要这份工作。心理学硕士毕业大半年，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南山疗养院——对外宣传时用的这个更温和的名字——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稳定，有编制，专业也算对口，尽管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说“那种地方……”。
305房的门牌是金属的，有些氧化发暗。透过门上的小窗，陈远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他身形消瘦，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
“赵广明，五十二岁，入院四年。诊断为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关系妄想和被害妄想。”主任压低声音，“他坚信自己拥有‘读心’的超能力，并认为院内潜伏着外星间谍，意图窃取他的‘脑波秘密’。之前的治疗……效果反复。李医生上个月调走了，现在由你接手。”
她推开门，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老赵，看看谁来了？新来的陈医生，以后负责你。”
赵广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有些锐利，完全不像陈远想象中精神病人的浑浊。他上下打量着陈远，目光在陈远胸前忘记摘下的研究生校徽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陈医生？”赵广明的嗓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痕迹，“你好。”
“赵师傅，你好。”陈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
“陈医生年轻有为啊。”赵广明慢慢站起身，走近几步，眼神却越过陈远，飘向走廊，“今天天气不错，但‘他们’的活动频率好像降低了，有点反常。”
主任给陈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又开始了”。
陈远按照培训内容，用共情语气问：“‘他们’？赵师傅，你是指……”
“周泽。”赵广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陈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是一种很便宜的、叫白沙的烟。“隔壁306的那个，整天不说话的那个。他不是地球人，至少……不完全是。他在等信号，我看得出来。”
陈远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306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赵广明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陈医生，小心点。这里很多人，眼睛看到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他说完，眼神在陈远脸上停留了两秒，那里面有某种陈远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同情？
主任打断了这短暂的交流，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陈远离开了。关上305房门时，陈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广明已经坐回床边，恢复了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下午，陈远在院长办公室接受了更详细的“岗前培训”。院长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白大褂纤尘不染，办公室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他说话慢条斯理，充满权威感。
“小陈，赵广明的情况比较特殊。传统的药物治疗和电休克疗法对他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加重他的妄想。所以我们采用了国际上比较前沿的‘角色扮演融入疗法’。”院长十指交叉放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上，“简单说，就是进入他的妄想世界，扮演他期待的角色——在他这里，就是配合他‘特工’身份的情报人员。每天听取他的‘监控汇报’，给予他正向反馈，逐步建立信任，再尝试引导他认识现实。”
陈远有些愕然：“扮演特工？”
“对。他会定期给你一些‘情报’，比如谁可能是‘外星间谍’，哪里发现了‘异常能量波动’。你需要认真记录，表现出重视，甚至和他一起‘分析’。目的是让他感到被理解、被需要，降低防御，最终动摇其妄想体系的根基。”院长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需要技巧和耐心。你是心理学高材生，我相信你能做好。”
陈远迟疑着点头。这方法听起来有些……儿戏，但院长的权威不容置疑。
“这是赵广明的病历和之前的治疗记录，你拿回去熟悉一下。”院长递过一个文件夹，“另外，为了更好融入，你可能需要适当配合他的一些‘安全验证’小把戏，比如他有时会用吐烟圈的方式‘测试’他人是否说谎，不必较真，配合一下就好。”
离开院长办公室，陈远翻看着手中的病历。赵广明，原电子工程师，四年前因“在公开场合多次宣称能读取他人思想并报警称被外星人监视”被家属送来。入院诊断明确，病程记录详细，各种评估量表分数都指向典型的偏执型障碍。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当他走到医护人员休息区，准备接杯水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护士和护工立刻停下了话头，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一个年轻的男护工甚至对他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却躲闪着。
陈远感到一丝不自在。他走到自己的新办公桌——一张靠在角落、略显陈旧的桌子，开始整理物品。手伸进外套口袋时，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方盒。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包未开封的白沙烟。
他愣住了。他不抽烟。这烟是哪来的？早上出门时口袋里肯定没有。是刚才在305房，赵广明接近时……？
他捏着那包烟，冰冷的纸壳触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抬起头，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三病区病房楼的侧面。夕阳给灰白的墙壁涂上一层暖橘色，但在陈远眼中，那栋沉默的建筑，却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导师在他毕业时送的礼物。然后，他将那包白沙烟，放回了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