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萧景珩动手的时间,比萧云昭预料的还要快。
就在松涛书库对饮后第五日深夜,一队黑衣死士试图潜入皇帝寝宫,目标直指萧云昭。幸而萧云昭早有防备,寝宫内外布下了三重暗哨与机关,墨清尘亦潜伏在暗处。来袭的死士共计十二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且其中三人脸上覆着画皮,伪装成宫中侍卫模样,险些骗过外围警戒。
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厮杀在寝宫外围展开。墨清尘凭借画皮师的敏锐,第一时间识破了那三张画皮——并非楚王手下常见的血画皮,而是更为精良、气息相对中正,但手法与宫中画师迥异的仿制品。显然,楚王阵营中也有正统画皮术的传承者,只是造诣似乎不及沈清砚一脉精纯。
墨清尘没有使用画皮易容,而是以真容配合萧云昭安排的“暗影”侍卫迎敌。他剑法得自沈清砚亲传,走轻灵诡谲一路,配合对画皮术的深刻理解,专攻敌人画皮衔接的薄弱处与气血运行节点。那三名披皮死士在他剑下,画皮很快出现裂痕,战力大减。
激战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来袭死士被尽数歼灭,但“暗影”也付出了三人重伤、五人轻伤的代价。清理战场时,从一名死士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一枚与墨清尘之前所得的、形制略有不同的鬼首青铜令牌,以及半张未完成的人皮面具,看轮廓,竟与萧云昭身边一名心腹老太监有六七分相似!
对方的目标不仅是刺杀皇帝,更想通过替换关键人物,进一步控制内宫!若非此次行动被挫败,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昭面色铁青,看着那半张人皮面具,眼中寒光闪烁:“看来,皇叔是等不及了。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总攻前的信号。”
她看向墨清尘:“你之前准备的追踪之法,必须立刻进行!我们需要知道楚王的核心据点、兵力部署,以及他发动的确切时间!”
“材料已备齐,今夜便可施法。”墨清尘沉声道。他这几日已秘密准备好了所需的特殊颜料、媒介和静室。
“好!朕亲自为你护法。”萧云昭决然道。
子夜时分,松涛书库底层密室。这里原本是存放前朝禁书之地,早已废弃,入口隐蔽,隔音极佳。室内点燃了凝神静气的檀香,中央地面上,用特制的银色粉末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心,摆放着那几根“幽魂丝”。
墨清尘沐浴净手,换上宽松的白袍,披散头发。他先以指尖血混合数种珍稀药材,在早已准备好的、取自自然老死灵狐的额心皮(最薄最韧处)上,勾勒出复杂的感应符文。然后,他将这张符皮置于阵法中心,与“幽魂丝”紧贴。
萧云昭手持短剑,守在密室唯一的入口处,神情凝重,全神戒备。
墨清尘盘膝坐在阵法之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师门心法全力运转,他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出,与阵法、符皮、幽魂丝建立起玄妙的联系。
室内无风,檀香的烟气却开始诡异地盘旋,向阵法中心汇聚。银色阵纹逐渐亮起微光,中心的符皮微微震颤,上面的血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那几根幽魂丝更是散发出冰寒的幽蓝光泽,丝丝缕缕的森冷邪气被抽离出来,融入符皮之中。
墨清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追踪定位一个实力强大、且可能同样精通术法的高手,消耗远超上次感应那无名守卫。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注入阵法,同时,一股阴寒邪异的气息也试图沿着精神连接反向侵蚀他的心神。锁心皮微微震动,散发出温凉的气息,护住他心神清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萧云昭能感受到室内能量的剧烈波动,看到墨清尘脸色越来越苍白,心中不由揪紧,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干扰。
忽然,阵法中心光芒大盛!符皮上的血色符文完全点亮,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幽魂丝中!幽魂丝剧烈颤抖,随即“啪”地一声轻响,化为齑粉!与此同时,那张符皮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皮面如同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成功了!
墨清尘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有银芒一闪而逝。他紧紧盯着符皮上的画面。
画面起初混沌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宽敞的室内,似乎是军营大帐的布置,烛火通明。数道人影围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其中一道背影,挺拔阴鸷,即使隔着画面,也能感受到其身上浓烈的权欲与森寒气息——正是楚王萧景珩!他并未戴铜面具,但侧脸线条冷硬,眉眼狭长,与萧云昭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却更显阴郁。
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帝都内外地形,尤其是皇城各门、宫内重要殿宇、禁军布防点!一些代表兵力的红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地插在了皇城外围及几处宫门要害位置!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将领正在汇报:“……王爷,左营已完全掌控,右营刘副将已暗中投诚,其麾下三个大队可随时听调。宫内,坤宁门、东华门值守军官皆已换为我们的人。‘画师’们也已准备好十七张‘关键皮’,只待信号,便可替换目标,控制内宫枢纽。”
楚王背对着画面,声音透过符皮传来,冰冷而果决:“很好。太后那边,‘那位’可已准备妥当?”
另一名文士打扮、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躬身道:“回王爷,已联系上。‘那位’承诺,时机一到,会牵制住太后,至少一炷香时间,确保太后无法干扰宫内行动。”
楚王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帝宫中心位置重重一点:“三日后,戌时三刻,宫中‘千岁宴’,皇帝与百官宗亲皆在太极殿。趁此时机,左营由东华门、右营由西华门同时发动,控制宫门,直扑太极殿!宫内内应同时发难,替换关键人员,控制各要害!务必在戌时六刻前,完成对皇帝、太后及一众不服王公的掌控!记住,首要目标,皇帝与太后,必须生擒!本王要亲自……送他们上路!”
“遵命!”帐内众人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画面到此,开始剧烈晃动,变得模糊不清。墨清尘知道这是感应即将到达极限,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尤其是楚王本人的面部特征和军营的具体位置。
画面最后定格在楚王转身的瞬间——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青气,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宛如疤痕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逝!那纹路,竟与血画皮的裂痕有几分相似!
与此同时,墨清尘脑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符皮光芒尽散,化为灰烬飘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墨清尘!”萧云昭惊呼一声,抢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他身体冰凉,气息虚弱。
“我没事……消耗过大而已。”墨清尘勉强站稳,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看到了!三日后戌时,千岁宴,楚王兵变!东西华门同时进攻,内应替换关键人员!他脸上……似有血画皮反噬的痕迹!军营位置……在城西三十里,黑风峪!”
他将看到和听到的信息,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萧云昭。
萧云昭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冰冷的杀意。“好!好一个楚王!果然狠毒!三日后千岁宴……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逼宫夺位的好戏!”
她扶着墨清尘坐下,迅速思考对策:“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正面抗衡,我们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唯有出奇制胜,破坏他的核心计划!”
她的目光落在墨清尘身上,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墨清尘,你之前说,曾以敌人令牌制作半成品画皮,进行感应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
墨清尘点头:“确可感应,但影响微弱,且需媒介气息足够强,目标心神有隙可乘。”他想起那污水河守卫的令牌和半成品画皮。
萧云昭眼神灼灼:“若有更完整的媒介呢?比如……一个活着的、被制伏的楚王核心手下,甚至是他倚重的‘画师’?”
墨清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陛下是想……李代桃僵,混入叛军高层?”
“不错!”萧云昭拳头紧握,“楚王计划的核心在于内外配合,信息畅通。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披上他心腹的画皮,混入其决策层,不仅能获知最准确的情报,甚至可能……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成功率很低。但眼下敌我力量悬殊,这或许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墨清尘沉默片刻,迅速评估可行性。以他目前的画皮术造诣,若有合适的“原皮”和足够时间准备,制作出足以瞒过高手的画皮,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原皮”的来源,以及如何获取楚王核心手下的记忆、习惯等细节,减少破绽。
“需要至少一名楚王身边地位较高、知晓计划细节、且最好擅长画皮术的核心人物作为‘样本’。”墨清尘道,“而且,必须在两日内完成画皮制作与信息拷问。时间……很紧。”
萧云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人,朕来想办法!‘暗影’中有擅长刑讯与摄心术的高手。至于目标……”她回忆着刚才画面中出现的几个人,“那个汇报名单的刀疤将领,或是那个面色苍白、负责联络太后的文士,都是不错的目标。他们必然知晓全盘计划!”
她立刻唤来一名“暗影”头领,低声吩咐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在明日天黑前,至少生擒一名楚王核心谋士或将领回来!
“暗影”领命而去,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萧云昭看向墨清尘,眼神郑重:“此事成败,系于你一身。你可有信心?”
墨清尘感受着心口锁心皮那依然存在的裂痕,以及其中缓缓流淌的、陌生的温热情绪。这情绪让他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保护欲,也让他对破坏楚王阴谋有了更强烈的动力。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在下必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成功。”萧云昭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墨清尘,我们已无退路。赢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未来。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手很凉,墨清尘却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一股温热的内息渡了过去,助她稳定心神:“我知道。我会成功的。”
他的眼神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萧云昭看着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信任的笑容。
次日傍晚,“暗影”果然不负所望,成功潜入黑风峪军营外围,设伏擒获了那名脸色苍白、负责与太后宫中“那位”联络的文士谋士。此人名唤“白先生”,是楚王的重要智囊之一,虽不擅武功,但心思诡谲,知晓诸多机密。他被“暗影”以独门迷香和偷袭手段制住,秘密押回了松涛书库密室。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对墨清尘和白先生而言,都是地狱般的折磨。
“暗影”的刑讯高手与精通摄心术的奇人轮流上阵,以最有效率也最残酷的方式,榨取着白先生脑海中的一切信息——楚王的兵力具体分布、进攻路线细节、内应名单与联络暗号、各“画师”负责替换的目标、楚王本人的习惯、营中口令、甚至是一些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隐秘琐事。
白先生起初还想咬牙硬撑,但在专业的刑讯与精神摧残下,防线很快崩溃,所知一切如竹筒倒豆子般被掏空,甚至许多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都被摄心术挖掘出来。
与此同时,墨清尘开始了画皮制作。他先仔细检查了白先生的皮肤、骨骼轮廓、肌肉纹理、毛发分布、甚至细微的疤痕和痣。然后,他以秘药使白先生陷入深度昏迷,再以特殊手法,小心翼翼地拓取其完整的面部轮廓与颈部皮肤特征(并非真的剥皮,而是类似立体拓印),结合其气血运行特征,开始在自己的备用画皮基底上进行绘制。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繁复的工作,要求对色彩、肌理、光影、甚至皮下毛细血管的分布都把握得毫厘不差。墨清尘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师门绝学发挥到极致。锁心皮的存在,让他即使在如此高压下,也能保持绝对冷静与稳定,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萧云昭一直守在外面,焦灼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千岁宴,只剩下不到一天了。
终于,在千岁宴当日的清晨,密室门开了。墨清尘走了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消耗巨大。但当他抬起头时,萧云昭看到了一张与那白先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不仅容貌,连那种苍白阴柔的气质、眼神中习惯性闪烁的算计光芒,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成了。”墨清尘开口,声音也变成了白先生那种略带沙哑、慢条斯理的语调。
萧云昭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压下,凝重地问:“信息呢?都记下了?”
墨清尘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白先生所知的一切,已尽数在此。包括与太后宫中‘那位’联络的暗语与方式。”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绘制着精细人面轮廓的画皮,递给萧云昭,“这是根据白先生信息制作的、太后宫中那位内应的‘备用皮’,或许有用。”
萧云昭接过,仔细收好,看向墨清尘的眼神充满感激与复杂:“辛苦你了。接下来……”
“接下来,我要去黑风峪军营,参加叛军的最后一次高层密会。”墨清尘平静地说,“陛下按计划准备即可。宫内防卫,需重点布控东西华门、坤宁门,以及太极殿周边。白名单上那些可能被替换的内应,需提前控制或监视。太后宫中那位……需陛下亲自处置,务必在戌时前清除隐患。”
“朕明白。”萧云昭点头,“你……千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撤离,保全自身为重。”
墨清尘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口那裂痕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悸动。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密室外。
他已经换上了白先生的衣物,身上带着白先生的信物,脑海中烙印着白先生的记忆与习惯。现在,他就是“白先生”,楚王萧景珩的核心谋士。
推开书库厚重的木门,晨光熹微。墨清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渐渐明亮的天光中,走向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风暴中心。
棋子已然过河,准备反制。这盘棋,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