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尘在平九针的破屋里将就了一晚。鬼医虽嘴硬,天亮时还是丢给他一小包伤药和换洗的布条,又扔给他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让他换下那身沾血破损的灰色长衫。
“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平九针打着哈欠,不耐烦地挥手。
墨清尘再次道谢,换上衣服,又稍作易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脸色蜡黄、营养不良的帮工,这才悄然离开。他没有回之前的小客栈,那地方可能已不安全。他在黑街另一头,寻了个更偏僻、只提供通铺的大车店住下,这里人员流动更大,更不易被注意。
接下来几日,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嘈杂混乱的大车店通铺角落里调息养伤,偶尔才出去买些吃食,顺便打探消息。平九针的药果然神效,伤口愈合很快,麻药的后遗症也基本清除。只是左肩筋骨受损,短期内无法剧烈用力。
他通过街头巷尾的闲聊,以及刻意在茶摊酒肆停留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大致了解了当前帝都的局势。
当今天子萧云昭,是先帝景福帝的独子(至少明面上如此),三年前先帝驾崩后以弱冠之龄继位,年号“承平”。太后柳氏(正是柳寒烟)垂帘听政。朝堂之上,太后与皇帝似乎并非铁板一块,常有政见相左。而先帝的兄弟、当今皇帝的皇叔楚王萧景珩,近年来颇受太后倚重,掌部分兵权,在朝中势力渐长,隐隐有与年轻皇帝分庭抗礼之势。
民间对这位年轻皇帝的印象颇为复杂。有人说他仁厚,试图推行一些减轻赋役的政策;也有人说他优柔寡断,受太后与楚王掣肘,政令难出宫门;还有传闻,说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墨清尘对这些权力纠葛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师父提及的“旧画”,以及真天机可能被关押的地点。那夜遇袭的棺材铺侧门后的据点,他后来再去探查,发现已人去楼空,连棺材铺都换了老板,显然对方极为警觉,一击不中立刻转移。
线索似乎断了。但墨清尘没有放弃。他养伤期间,反复回忆那夜听到的对话。“殿下”提到了“禁卫军左营已有三成将官换上我们的人”,说明他们的渗透主要在军方。而真天机被审问的内容,关乎“卜卦”、“子嗣”、“宫闱隐秘”,这显然是宫廷最深层的秘密。
或许,答案真的藏在皇宫大内。那里有最全的档案,也可能有关于梅妃柳寒烟、关于那幅“不该存于世的画”的蛛丝马迹。
第七日,伤口已无大碍,只需避免大力拉扯。墨清尘决定夜探皇宫。
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但他有画皮之术,有远超常人的隐匿与潜行能力,更重要的是,锁心皮赋予他的绝对冷静与冒险的胆量——他并非不怕死,而是对“危险”的感知和情绪反馈被削弱了,更能理性权衡利弊与成功率。
他选择的目标,是位于皇宫外廷边缘的“松涛书库”。这里主要存放历年文书档案、地方志、非核心的史籍,并非机要重地,守卫相对宽松,且根据他打听来的消息,书库夜间只有两名老宦官值守,便于潜入。更重要的是,若真有机密档案留存,最有可能混杂在这些看似普通的故纸堆里。
子时三刻,墨清尘换上一身紧身夜行衣,外面罩着深灰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张精心制作的、近乎透明的“匿息皮”。这张皮不能改变容貌,却能将他的体温、呼吸乃至部分生命气息降到极低,与阴影环境融为一体。这是他目前能制作出的、用于潜行的最佳画皮。
他利用黑街弄来的一份粗糙皇城外围地图,以及白日观察,选定了一处宫墙较为老旧、临近杂役房区域的段落。这里墙高逾三丈,但他早已备好飞爪百练索。看准巡逻卫士交接的间隙,他抛出飞爪,勾住墙头,猿猴般攀援而上,伏在墙头观察片刻,确认下方无人,才飘然落下,迅速隐入墙根的阴影中。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他避开几队巡逻的禁军,穿过数重院落,有惊无险地接近了松涛书库。书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楼阁,四周种满松柏,夜风过处,松涛阵阵,恰好掩盖细微声响。
一楼门窗紧闭,内有微光透出,似有值守宦官在打瞌睡。墨清尘绕到楼后,见二楼有一扇窗户虚掩着,可能是白天通风未关严。他深吸一口气,提纵身形,足尖在墙壁借力两点,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上二楼窗台,无声推开窗户,闪身而入。
楼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木头轻微霉变的味道。书架如林,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帙。
墨清尘没有点亮火折,凭借过人的目力在书架间穿行。他寻找的是标有“景福”年号,或者可能与“后宫”、“妃嫔”、“内务”相关的区域。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在一处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几排标注“景福年间内廷杂录”的卷宗。他心中一喜,正要抽出一卷翻阅,忽然耳朵一动!
极其轻微、几乎与松涛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正沿着楼梯缓缓上行!脚步很轻,很稳,绝非那两名年老宦官所能有。
有人来了!而且是个高手!
墨清尘立刻熄了翻阅的念头,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入两个高大书架之间的狭窄缝隙,将“匿息皮”的效果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阴影。
楼梯口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线昏黄的灯光流泻进来,照亮了附近的地板。一个人影提着盏小巧的宫灯,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素白常服,未着龙袍冠冕,长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身量高挑,略显清瘦。他(从衣着发式看应是男子)提着灯,径直走向墨清尘斜对面的一个书架,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
借着灯光,墨清尘看清了来人的侧脸。很年轻,不过二十上下,肤色白皙,眉眼清俊,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致秀美了。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郁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心事重重。
这就是当今天子萧云昭?墨清尘有些意外。这位皇帝竟如此年轻,且深夜独自一人来这偏僻书库?
萧云昭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册子,走到窗边一张书案前,将宫灯放下,展开册子,就着灯光静静看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目光专注,时而蹙眉,时而露出思索之色。
墨清尘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皇帝虽然看似文弱,但气息绵长内敛,显然身负不俗的内功。自己此刻有伤在身,“匿息皮”也并非万能,稍有不慎便会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云昭看得很投入,偶尔会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录几句。夜风从窗户吹入,带着寒意。萧云昭似乎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单薄与……孤独。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较重,伴随着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陛下,夜深了,此处寒凉,您该回宫歇息了。太后娘娘方才还遣人来问过。”
萧云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冷意,但声音依旧平和:“朕知道了。看完这一卷便回。你先退下吧。”
“老奴遵旨。”脚步声远去。
萧云昭却并未继续看书,而是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松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母后……皇叔……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朕……又究竟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出深深的迷茫与压抑的痛苦。
墨清尘心中微动。这位皇帝的处境,似乎比外界传闻的更加艰难。太后与楚王的压力,显然让他喘不过气。
忽然,萧云昭转过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墨清尘藏身的书架缝隙。墨清尘心头一紧,几乎以为被发现了。但萧云昭的目光并未停留,而是看向了书架上的其他卷宗。
“景福十年……梅妃……”萧云昭喃喃念着,走到墨清尘方才想翻看的那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了其中一卷。他翻开,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果然……记载语焉不详,像是被刻意抹去过。”萧云昭合上册子,放回原处,眉头紧锁,“母后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皇叔又步步紧逼……那桩旧案,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用手指摩挲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来,只能动用‘暗影’去查了。希望来得及……”
暗影?听起来像是皇帝私下掌握的某种力量。墨清尘暗自记下。
萧云昭收起令牌,吹熄宫灯,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楼梯口,即将下楼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墨清尘左肩伤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麻痒,那是愈合期肌肉生长的自然反应,平时无关紧要。但在此刻极度寂静、紧张的环境下,他体内气息因维持“匿息皮”而处于微妙平衡,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让他控制不住地、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声音微乎其微,几乎被松涛淹没。
但萧云昭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射墨清尘藏身之处!那眼神中的疲惫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凌厉与冰寒。
“谁在那里?出来!”萧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同时,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被发现了!墨清尘知道无法再隐藏,当机立断,从书架后闪身而出,同时手在脸上一抹,瞬间换上了一张提前准备的、普通禁军侍卫模样的画皮,并故意让气息显得粗重慌乱,仿佛一个不慎闯入的毛贼。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新调入书库外围值守的侍卫,今夜内急,误入此地,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他单膝跪地,低着头,用惶恐的语气说道,同时将左手暗暗按在左肩旧伤处,让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惊慌”的状态。
萧云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画皮,看清他的真面目。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误入?新调侍卫?朕怎么不知,松涛书库这等清冷之地,需要增派夜间值守?而且……”他往前踏了一步,短剑微抬,“你的呼吸频率、心跳速度,可不像一个慌乱的小侍卫。倒像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此刻正在极力伪装的潜入者!”
墨清尘心中一震,这皇帝的观察力和直觉竟如此敏锐!
“摘下你的面具,让朕看看你的真容。”萧云昭的声音更冷,带着杀意,“否则,朕便唤人进来,将你当作刺客,格杀勿论!”
墨清尘知道,普通的伪装已骗不过对方。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云昭。四目相对,墨清尘忽然注意到,在近距离的宫灯余晖和月光交织下,萧云昭的耳垂处,皮肤纹理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衔接感,虽然近乎完美,但在画皮师的专业眼光下,依然露出了破绽!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层“画皮”的基底手法、衔接处的处理习惯……竟与他师门传承的某种高阶技巧,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更加阴柔细腻,偏向女性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解释诸多疑点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位年轻的皇帝萧云昭,难道也披着一层画皮?而且,画皮之下……可能并非男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神剧震,维持“匿息皮”和侍卫画皮的心法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侍卫画皮本身只是仓促制作的半成品,稳定性不足,此刻受到内外冲击,边缘处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仿佛即将溶解!
萧云昭显然也察觉到了墨清尘脸上的异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和警惕。他不再犹豫,短剑一振,直刺墨清尘咽喉,速度快如闪电!同时左手捏了个奇怪的法诀,指尖有微弱的光芒一闪。
墨清尘在对方出手的刹那,已凭借本能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彻底撤去了不稳定的侍卫画皮,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清俊疏朗,眼神沉静,只是此刻带着惊愕与恍然。
短剑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凉风。萧云昭一击不中,正要变招,目光落在墨清尘的真容上时,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滞涩了半分。眼前这张脸,年轻,陌生,却有种奇特的沉静气质,不似穷凶极恶之徒。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墨清尘因为撤去画皮,心神集中在闪避上,对自身气息的收敛出现了缝隙。他左肩未愈的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和紧张,再次迸裂,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时,萧云昭左手法诀引动的那点微光,似乎与什么产生了共鸣。他脸上的皮肤,从下颌边缘开始,也泛起了极其轻微的水波状涟漪!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对抗、侵蚀。
萧云昭脸色骤变,猛地收剑后退,左手捂住自己的下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慌乱的神色。他死死盯着墨清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身上的伤……是破甲箭?麻骨散?”
墨清尘也稳住了身形,捂住左肩渗血的伤口,看着萧云昭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涟漪,以及对方眼中罕见的慌乱,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确定。
两人在昏暗的书库中对峙着,松涛声依旧,月光清冷。一个肩头染血,面容沉静的青年。一个捂着脸颊,眼神惊乱的“年轻帝王”。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陈旧纸张味,以及一种无声的、颠覆性的震撼。
墨清尘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陛下,或者……我该称呼您为……姑娘?”
萧云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