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墨清尘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帝都“天启城”外。他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在城外西南一片鱼龙混杂、被称为“黑街”的棚户区边缘,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黑街并非一条街,而是一片巨大的、缺乏管制的贫民与灰色地带,房屋低矮杂乱,巷道曲折如迷宫,三教九流汇聚,偷盗、销赃、黑市交易、亡命徒藏身所在皆有。在这里,只要有钱(或等价物)且不过分惹事,便无人追究你的来历。对墨清尘而言,这是眼下最合适的落脚点。
他依旧维持着那市井少年的伪装,只是此刻面容更显憔悴疲惫,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谨慎,完美融入了黑街外来流民的形象。
安顿下来后,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花了三天时间,白天在黑街及附近城区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实则仔细观察地形、人流、城防以及一些特殊场所(如药材铺、铁匠铺、车马行),晚上则回到客栈房间,对照白天的记忆,在脑中勾勒帝都的粗略地图,并分析那伙神秘人可能的动向。
根据那夜山坳中所闻,对方押送真天机的队伍,大约会在这两日抵达帝都外围某处“预定地点”进行“交接”。交接地点必然隐秘,且需要接收方接应。接收方在帝都内的据点,很可能就隐藏在类似黑街这样的三不管地带,或者某些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宅院之中。
第四日傍晚,墨清尘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脸上也抹了些灰土,扮作一个乞儿,溜达到了黑街靠近内城河的一片废弃码头区。这里堆放了许多朽烂的船只和杂物,平时少有人来,但对岸不远处,就是帝都内城的高墙和巍峨的城门楼。
他躲在一艘破船后面,看似在寻找可以果腹的残渣或值钱的破烂,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码头的情形。内城河在此处有一个小小的货运码头,专供一些运送杂物、夜香的船只停靠,守卫相对松懈。
观察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对岸码头亮起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这时,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小码头,船头站着一人,身形瘦高,披着斗篷,与码头上一名看似管事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递过什么东西。随后,乌篷船靠岸,船上下来四五名黑衣人,从船舱里抬出两个用草席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迅速搬上码头等候的一辆平板马车,用油布盖好。
马车随即驶离,融入内城的黑暗街巷。乌篷船也很快调头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安静迅速,若非刻意在此观察,极易忽略。
“新鲜‘材料’……”墨清尘心中默念那夜听到的词。草席包裹的形状,分明像是人!这就是他们补充“耗材”的方式?从城外运入,通过这隐秘的码头交接。
他记住了马车离去的方向,以及那名接头的管事的大致样貌——一个有些驼背、左脸有颗大黑痣的中年男人。
墨清尘没有跟踪马车,那太危险。他悄然离开废弃码头,回到黑街,但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朝着记忆中那管事离去的方向,在内城边缘的街巷中小心探查。
这片区域比黑街整齐些,多是些中下人家的宅院、小型货栈、手工作坊,到了夜间也颇为寂静。墨清尘像一抹幽灵,在阴影中穿梭,感知放开,留意着异常的气息或动静。
约莫子时前后,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脸不大的棺材铺,此时早已打烊,黑灯瞎火。但在巷子中段,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门缝里却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以及……淡淡的、混杂着血腥与药味的邪异气息!
就是这里!
墨清尘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对面墙壁的凹陷处,目光锁定那扇侧门。他尝试运起辨气之法,感知门内的情形。气息杂乱,有数人,气血有强有弱,其中一道气息衰微欲绝,带着熟悉的沧桑感——是真天机!他还活着,但状态极差。
此外,还有两三道气息阴冷邪异,与那夜山坳中的黑袍“执事”类似,应是修炼血画皮邪术的核心人物。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衣人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里面走出两人,当先一人身形挺拔,虽穿着寻常的深色锦袍,但步履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花纹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身后跟着的,正是那驼背黑痣的管事,此刻毕恭毕敬,腰弯得更低了。
“殿下,人已经审了三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那老骨头确实不知画的具体下落,只承认当年他父亲,也就是老天机,曾应沈清砚之请,为梅妃……不,是柳寒烟卜过一卦,卦象大凶,涉及宫闱隐秘与子嗣。老天机因此卦遭祸,不久便暴毙。具体卦辞和那幅画,他也不知。”管事低声禀报,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隐隐可闻。
铜面具男子——被称为“殿下”者,沉默片刻,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冰冷:“卜卦……子嗣……宫闱隐秘……呵,果然如此。那老东西(指真天机)也没用了,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管事应道,又犹豫了一下,“那沈清砚的徒弟……”
“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清砚突然派他下山,绝不只是寻画那么简单。或许……那老鬼知道了什么,想借徒弟的手做些什么。”铜面具男子语气森然,“加快进度,我们的人渗透得如何了?”
“禁卫军左营已有三成将官换上我们的人,右营也在加紧。宫内几个关键位置,也已安排妥当,只待……”
“噤声!”铜面具男子忽然抬手,猛地转头,面具后的目光如电,射向墨清尘藏身的阴影方向!
被发现了!墨清尘心中剧震,对方灵觉竟如此敏锐!他毫不犹豫,身形暴退,同时手在脸上一抹,瞬间换上了之前准备的、另一张略显苍白病弱的书生画皮,身上的破旧乞儿衣服也早已在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衫。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铜面具男子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已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泛着幽蓝光泽,机括轻响,三支短矢呈品字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墨清尘方才藏身之处及左右闪避空间!
弩箭速度极快,远超寻常弓弩!墨清尘虽提前闪避,仍有一支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带起一溜血花,衣衫破裂。箭簇冰寒刺骨,蕴含着一种诡异的破气之力,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一麻。
“好强的弩!好毒的箭!”墨清尘心头更沉,这绝非普通军弩。他足尖连点,施展师门轻功“踏雪无痕”,身形飘忽,向着巷子另一端疾掠。此刻不能往黑街跑,容易暴露落脚点,只能先向内城更复杂的区域逃,再设法摆脱。
“追!格杀勿论!”铜面具男子下令,自己却并未亲自追击,只是冷冷看着墨清尘逃遁的方向,面具后的眼神阴鸷如鹰。
侧门内又冲出四五名黑衣人,身形矫健,显然都是好手,朝着墨清尘追去。那驼背管事也吆喝了几句,巷子两端似乎又有埋伏的人手被惊动。
墨清尘将轻功提到极致,在狭窄的巷道中左穿右插,利用地形和阴影不断变向。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而且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几次险些将他堵住。更麻烦的是,左肩的伤口虽不深,但那弩箭似乎淬有某种药物,麻痒之感正缓慢扩散,影响着他的气力运转。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立刻摆脱,处理伤口!
眼看前方又是一条死胡同,墨清尘一咬牙,目光瞥见旁边一户人家院墙较高,墙头有藤蔓。他猛提一口气,纵身跃起,足尖在墙砖缝隙一点,伸手抓住藤蔓,借力翻上墙头,落入院内。
院内黑漆漆的,似乎无人居住。他不敢停留,穿过院子,从另一侧矮墙翻出,落入另一条小巷。如此连续翻越了几处宅院,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甩开了一些,但呼喝声和脚步声仍在附近回荡,对方正在展开拉网式搜索。
墨清尘感到左肩的麻木感已蔓延到手臂,头晕之感也开始袭来。他强撑着,拐进一条更加污秽、臭气熏天的小巷,这里堆满了垃圾,几乎无法下脚。巷子深处,似乎有一点昏黄的光亮,从一扇歪斜的木门板缝里透出,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像是敲打金属的细微声响。
他已别无选择,踉跄着冲到那木门前,用力拍打:“救命……救……”
门内敲打声停了一瞬,一个尖细而古怪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找死啊?诊金加倍!”
诊金?这里是医馆?墨清尘不及细想,嘶声道:“诊金……好说……救……”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伸出来,迅速将他拽了进去,然后门又飞快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药味、金属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一个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穿着油腻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面前,他眼睛很小,却精光四射,正上下打量着墨清尘,尤其是他左肩的伤口。
“哟,破甲箭的伤?还是淬了‘麻骨散’的?”男子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丝玩味,“小子,惹上禁军里的‘夜枭’了?还是惹了那位‘殿下’?”
墨清尘心中一惊,此人竟一眼看出箭伤来历!“夜枭”?禁军精锐?那位“殿下”果然与军方有勾结!
“先生……能治吗?”墨清尘咬牙问道,身体晃了晃,麻药效果越来越强。
“废话!我平九针要是治不了,这帝都黑街就没人能治了!”男子——鬼医平九针嗤笑一声,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铺着脏兮兮皮革的木板床,“躺上去,衣服扒了。先说好,诊金五十两,药钱另算,麻醉散十两,清毒散二十两,外伤膏十五两,一共九十五两,现付!”
墨清尘此刻哪顾得上讨价还价,从怀中(实际是从贴身内袋)摸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下山前师父给他的盘缠——递了过去。
平九针接过银票,对着油灯照了照,满意地塞进怀里,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痛快!小子还挺有钱。躺好别动。”
他将墨清尘按在木板床上,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手指极其稳定。他先取出一把奇形小剪,剪开墨清尘肩头的衣物,露出伤口。伤口皮肉翻卷,呈暗紫色,流血不多,但周围的皮肤已开始发青麻木。
平九针凑近闻了闻,又用一根银针探了探,啧啧道:“标准的‘夜枭’手法,麻骨散分量不轻,不过还没侵入心脉。算你运气好,遇见我。”
他转身从墙上挂着的无数瓶瓶罐罐中取下几个,又从一个铁盒里拿出几样奇特的工具,包括细长的镊子、弯曲的钩针、薄如柳叶的小刀。他先给墨清尘灌下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汁,说是暂时压制麻药,增强痛感以便清创——墨清尘只觉得伤口处剧痛陡然加剧,忍不住闷哼一声。
“忍着点!”平九针手法快如闪电,小刀精准地剔去伤口周围发青的坏肉,用钩针探入伤口深处,叮一声轻响,竟勾出了一小片嵌在骨缝里的、带着倒刺的幽蓝色箭头碎片!随后,他用一种刺鼻的绿色药水冲洗伤口,敷上厚厚的、清凉刺鼻的黑色药膏,最后以干净(相对而言)的白布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干净利落。剧痛过后,墨清尘感觉左肩的麻木感开始消退,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侵蚀性的异感消失了。
“麻骨散的毒已清,箭头碎片也取了。外伤需静养七八日,期间别用力,按时换药。”平九针一边擦拭工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小子,看你面生,不是帝都人吧?怎么惹上那帮瘟神的?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江湖组织,背后水深的很。”
墨清尘撑起身体,靠在墙上,喘息着:“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在下……只是无意中撞破了他们一些勾当。”
“勾当?”平九针小眼睛眯了眯,“嘿,吸人血养鬼皮的勾当吧?那帮人,邪性得很。我在这黑街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但像他们这样成建制、有后台、手段又这么阴毒的,还是头一遭。小子,听我一句劝,伤好了赶紧离开帝都,越远越好。这潭浑水,不是你这种小年轻能蹚的。”
墨清尘沉默了一下,问:“先生可知他们口中的‘殿下’,究竟是何人?”
平九针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问!能在帝都称‘殿下’的,能有几个?左右不过那几位天潢贵胄。具体是哪一位,我劝你也别打听,知道了死得更快!”他顿了顿,看着墨清尘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忽然叹了口气,“看在你诊金给得痛快的份上,再提醒你一句。他们要的东西,似乎跟宫里二十多年前一桩旧案有关,牵扯到先帝的梅妃。那件事……是禁忌,知道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真想找死,不如直接跳护城河,还痛快些。”
梅妃!又是柳寒烟!墨清尘心中波澜再起。这鬼医平九针,看似市侩贪财,实则消息灵通,且似乎对那伙人颇为忌惮,却又并非全然畏惧。
“多谢先生提点。”墨清尘拱手,诚心道谢。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自己找地方养伤去。我这儿可不是善堂。”平九针摆摆手,走到角落一个炉子旁开始鼓捣什么,不再理会他。
墨清尘靠在墙上,感受着左肩传来的阵阵刺痛和药膏的清凉,思绪纷杂。师父、柳寒烟的画、真天机、血画皮邪术、铜面具“殿下”、禁军“夜枭”、二十年前宫闱旧案……所有的线索,如同乱麻,却又都隐隐指向那座巍峨的、灯火辉煌的皇城。
而他现在,身负箭伤,被神秘组织追杀,藏身于黑街鬼医的陋室。前路艰险,但他心中那片因锁心皮而沉寂的湖,却似乎因为今夜这生死一线的逃亡与这意外的援手,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的名字,或许叫“不甘”,又或许叫“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