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沧澜城已有五日。墨清尘并未直奔帝都，而是时而改换路径，时而混入商队，甚至偶尔反向而行一段，谨慎地抹去可能存在的追踪痕迹。锁心皮让他思维冷静，行事缜密，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那枚夺自污水河守卫的鬼首青铜令牌，他一直随身携带，却未再轻易示人。这几日，他白天赶路，夜间则寻僻静处调息，同时尝试以正统画皮术的“辨气”、“感灵”之法，去感知这令牌上的残留气息。

令牌本身冰凉，材质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其上的鬼首雕刻线条狞恶，尤其那双眼窝，空洞洞的，看久了竟似有吸摄心神之感。墨清尘运起师门心法，指尖缓缓拂过令牌表面，闭目凝神。

起初一片混沌阴冷，如同触摸一块浸在寒潭多年的石头。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却迥异于死物的“波动”被他捕捉到。这波动并非来自令牌材质，而是附着其上，带着血腥、怨怼、还有一丝……熟悉又陌生的邪异画皮之力。与那假天机脸上裂痕透出的气息同源，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更让墨清尘心头微震的是，在这血腥怨怼的深处，他竟隐约感应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机印记，像是滴血认主后留下的烙印，又像是长期佩戴沾染的个人气息。这气息微弱却独特，如同一个无形的坐标。

“画皮为眼，血气为引，百里追踪……”师父曾提过画皮术的某种偏门应用，以目标脱落之物（如毛发、旧皮屑）或长期携带、沾染其气息的物件为媒介，结合特殊手法，可制作简易的“感应符”或“追踪眼”。但此法极耗心神，且媒介物气息越强、越新鲜，效果越好。这令牌上的气息已很淡薄，且充满驳杂邪气，正统之法难以应用。

墨清尘沉吟片刻，取出了自己的画皮工具囊。里面除了各种特制颜料、画笔、处理好的备用薄皮（取自自然老死的牛羊），还有几小瓶师父赐予的、极为珍贵的辅料，其中一瓶是凝练的“通灵犀角粉”，微量使用可加强感知。

他裁下极小一块备用的羊皮边角料，薄如蝉翼。以笔尖蘸取少量通灵犀角粉混合的特殊墨汁，依据记忆中那守卫的面部主要骨骼特征（颧骨、下颌、眉弓），在羊皮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甚至有些抽象的人脸轮廓。然后，他将鬼首令牌置于这未完成的“画皮”之上，双手虚按，运转心法，尝试引导令牌上那缕微弱的生机印记，与羊皮上勾勒的轮廓产生共鸣。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近乎巫祝之术的边缘。墨清尘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羊皮上的墨线微微发光，令牌则轻轻震颤，表面那狞恶的鬼首仿佛活了过来，空洞的眼窝中有血光一闪而逝。

陡然间，墨清尘“看”到了一幅模糊而破碎的画面：晃动的车厢顶棚，昏暗的光线，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气息，还有一张苍老疲惫、双目紧闭、似乎遭受过严刑拷打的脸——那绝不是污水河守卫的脸！这张脸更清癯，更沧桑，眉心有着长期思虑形成的竖纹。

画面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方向感——北方！以及一种缓慢移动、颠簸前行的体感。

墨清尘立刻撤去心神，切断联系。羊皮上的墨迹迅速黯淡，边缘甚至有些焦卷。令牌也恢复了冰冷死寂。他脸色微微发白，这番施为消耗不小。

“车厢……囚犯？血腥味……草药味……是在治伤，还是维持性命？”墨清尘迅速分析，“那老人是谁？难道是真天机？”假天机曾言“处理废料”，结合这令牌来自守卫，那被囚禁、奄奄一息的老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紫衣天机，或者其他知晓内情的天机阁核心人物！

对方掳走真天机，派假天机坐镇，是为了控制情报节点，同时拷问秘密？而他们此刻正押送着真天机北上，方向正是帝都！

墨清尘心中有了决断。师父让他探听旧画下落，如今天机阁生变，真天机可能知晓更多，且正落入敌手。于情（师父故人之后）于理（探查真相），他都不能坐视。更何况，对方明显是敌非友，且手段诡谲狠辣。

他收起令牌和那块微微焦卷的羊皮（这半成品或许还有用），辨认了一下方向，施展轻身功夫，离开官道，专挑山林野径，向着感应指引的北方，悄然追去。

他的追踪并非盲目跟随。凭借画皮师对气息、痕迹的敏锐感知，结合那微弱的方向感指引，他总能大致把握对方队伍的动向。对方似乎也不愿过于招摇，并未走最快捷的官道，而是选择了一些相对隐蔽、但也能通车的辅路。

三日后，黄昏时分，墨清尘潜行至一处荒凉的山坳附近。他藏身于高处的乱石丛中，向下望去。

山坳里有一小片难得的平坦地，此时扎着几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外围有数名黑衣人警戒，中间停着三辆封闭严实的马车，拉车的马匹正在低头啃食干草。看规模，约有二十余人。

天色渐暗，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但火光被刻意压低，炊烟也很淡。黑衣人行动有序，沉默寡言，纪律森严，不似寻常江湖匪类。

墨清尘耐心等待着。锁心皮让他有足够的冷静和耐力。

月上中天，营地大半人已入帐休息，只留四名哨兵值守。这时，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帘子掀开，两名黑衣人抬着一个蜷缩的人影走了出来。那人影被麻布袋套着上半身，只露出下身破烂的衣衫和一双赤足，脚踝处有深可见骨的镣铐伤痕，新旧交织。

他们将那人抬到篝火旁一块较为平坦的石板边放下，然后退开几步。另一名身着黑袍、脸上覆盖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人走了过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奇怪的皮囊，似皮非皮，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血管般的纹路，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黑袍人蹲下身，掀开麻布袋一角。月光和篝火映照下，墨清尘看清了那张脸——正是他之前感应到的、苍老疲惫、受过酷刑的脸！此刻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污。

黑袍人低声念诵着古怪拗口的音节，同时将手中那蠕动的暗红皮囊，贴近老人的心口位置。皮囊上的血管纹路陡然亮起猩红的光芒，仿佛活物般开始吮吸。老人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更加灰败。而那暗红皮囊则仿佛得到了滋养，颜色鲜艳了些，蠕动也更有力了。

大约持续了十息，黑袍人移开皮囊。老人瘫软下去，气息奄奄，但似乎还未死。黑袍人将皮囊小心收起，对旁边黑衣人吩咐：“喂他参汤，吊住命。主上要问的话还没掏干净。”

黑衣人应诺，将老人抬回马车。

墨清尘看得心中发寒。那暗红皮囊……分明是以邪法祭炼的“血画皮”！以活人气血，甚至可能是更阴邪的东西滋养！这与正统画皮术调和颜料、契合自然、借用皮相之力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是彻头彻尾的损人害己的邪术！

难怪假天机的画皮会不稳、出现裂痕。这种依靠掠夺他人生机维持的邪皮，根基虚浮，反噬极大，需要不断“进补”。那真天机，就成了他们滋养邪皮的“血食”之一！

他强压心中翻腾的厌恶与寒意，继续观察。只见那黑袍人并未立刻回帐，而是走到营地边缘一块大石旁，另外两名黑衣人正在那里处理什么。墨清尘凝目细看，只见地上摊着几张……残破的人皮！有的只剩半边脸，有的只是躯干一部分，都颜色黯淡，布满裂痕，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黑衣人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似是血液混合了其他东西）浇在这些残破画皮上，然后低声念咒。那些画皮如同海绵般吸收着液体，裂痕处微微蠕动，试图弥合，但效果甚微，反而散发出更浓的邪气与死气。

“废物！”黑袍人冷声道，“这些‘耗材’已油尽灯枯，下次行动前必须补充新的。帝都那边，‘货’准备好了吗？”

一名黑衣人恭敬回答：“回执事，三日后抵达预定地点交接。这次有十具新鲜‘材料’，其中两具根骨不错，应该能制成上等‘面皮’。”

“嗯。动作快点，殿下那边催得紧。大事将成，不容有失。”黑袍人挥挥手，“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烧了，灰烬埋深点，别留下痕迹。”

黑衣人开始收拾那些残破画皮，准备投入火中。

墨清尘将“执事”、“殿下”、“大事将成”、“新鲜材料”这些词牢牢记住。对方果然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目的不明，但显然所图非小，且与帝都紧密相关。他们以活人为材料制作或滋养邪异画皮，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离开了潜伏地点。知道了对方的目的地是帝都，知道了他们押送着真天机，知道了他们使用血画皮邪术，这就够了。硬拼绝无胜算，必须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们之前或同时抵达帝都，设法摸清他们的据点，或许能找到机会救出真天机，至少也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值得信任的人。师父的故人……在帝都，除了天机阁，还有谁？

墨清尘想起了师父提到“旧画”时，那望向帝都方向的复杂眼神。或许，一切的答案，真的就在那座天下权力中心的城池之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隐藏在山坳中的诡异营地，篝火闪烁，如同鬼眼。然后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朝着帝都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风暴的核心，越来越近了。而他手中那半张焦卷的、勾勒着陌生轮廓的羊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