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墨清尘十八岁。
沈清砚站在竹舍前,山风拂动他已然花白的头发。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却眼神沉静的徒弟,缓缓道:“画皮之术,你已得我真传七分。剩下的三分,需在红尘中历练,在众生面相里体悟。今日,你便下山去吧。”
墨清尘行礼:“弟子遵命。不知师父可有嘱托?”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帝都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总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阴霾。“若有余力……可往帝都一行。去‘天机阁’,寻一位故人之后,探听……探听一幅旧画的下落。”他语焉不详,递过一个古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云纹与一只抽象的眼睛。“以此为信物。但切记,莫要强求,安危为重。”
“旧画?”墨清尘接过令牌,冰凉沉手。
“一幅……不该存于世的画。”沈清砚眼底掠过深深的痛楚与悔恨,旋即掩去,“见到天机阁主,他若愿说,你便听。若他不愿,或阁中已无此人,你便立刻离开帝都,远离是非。”
墨清尘将令牌收好:“弟子记下了。”
他没有问那幅画具体是什么,也没有问师父与那天机阁主有何渊源。锁心皮让他对刨根问底缺乏足够的动力,他只是将此行视为一项师父交代的、需要完成的历练任务。
下山的路,他走了七天。从人烟稀少的深山,逐渐步入烟火人间。城镇的喧嚣、人潮的拥挤、市井的纷杂,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景象。他依旧平静,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用画皮师的眼睛,打量着沿途每一张面孔下的骨骼轮廓与气血流动。
七日后,他抵达北境重镇“沧澜城”。按照师父模糊的指示和沿途打听,天机阁在城中设有分舵,主事者是一位人称“紫衣天机”的管事。
天机阁门庭若市,求卦问卜、打探消息、买卖情报之人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队。墨清尘不欲引人注目,便跟在队尾。他今日未施画皮术,仍是本来面目,一袭简单的青衫,气质清冷,在人群中并不算格外起眼。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满脸横肉、腰佩钢刀的彪形大汉挤开人群,径直插到队伍前头,将一名正要上前的老者推了个趔趄。
“滚开!老子有急事要见天机先生,没工夫跟你们这帮泥腿子在这儿耗!”大汉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人群敢怒不敢言,显然认得这恶霸。负责维持秩序的阁中弟子面露难色,上前劝说:“这位好汉,阁中规矩,无论贵贱,皆需按序……”
“规矩?”大汉眼一瞪,蒲扇般的手掌按在刀柄上,“老子的刀就是规矩!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拆了你们这破招牌?”
墨清尘皱了皱眉。并非出于义愤,锁心皮让他对“不平事”的感受很迟钝。他只是觉得,此人扰乱秩序,耽搁他的时间。而且,大汉的面相骨骼粗陋,气血浮躁,在他眼中破绽百出。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离开队伍,走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片刻后,一个满脸虬髯、眼神凌厉、背着行囊的江湖游侠,从小巷另一端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天机阁大门。
这游侠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顾盼间自有威势。他直接越过队伍,来到那闹事的大汉身后,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大汉正不耐烦地喝骂阁中弟子,感觉有人拍肩,猛地回头,怒道:“哪个不长眼的……”话未说完,对上“游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一切虚张声势的眼睛,后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
“朋友,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游侠”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后面那么多人等着,你插队,不合适。”
大汉被对方气势所慑,但众目睽睽之下,面子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说着,伸手去推“游侠”。
“游侠”不闪不避,只在大汉手掌触及自己胸膛的瞬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大汉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整条手臂一麻,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大汉又惊又怒,爬起来就要拔刀。“游侠”却已不再看他,对那目瞪口呆的阁中弟子道:“在下有要事求见紫衣天机,还请通传。”说着,指尖一弹,那枚青铜令牌化作一道青光,稳稳落入弟子手中。
弟子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顿时一变,肃然道:“贵客请随我来!”竟不再理会排队众人和那羞愤的大汉,引着“游侠”匆匆进入内堂。
内堂清静雅致,燃着宁神香。一名身着紫袍、面如冠玉的中年文士正在品茶,见弟子引着“游侠”进来,目光落在那枚被恭敬奉上的青铜令牌时,瞳孔微微一缩。
他挥手屏退弟子,起身拱手:“阁下持此令而来,想必是沈老先生的高足。在下紫衣,忝为此处分舵主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沈老先生可还安好?”
“游侠”——墨清尘操控着面部肌肉,做出一个江湖人常见的爽朗表情:“有劳天机先生挂念,家师一切安好。在下墨尘。此次奉师命前来,是想向先生打听一幅旧画的下落。”
“旧画?”紫衣天机请他坐下,亲自斟茶,“不知是何旧画?沈老先生可有更具体的描述?”
墨清尘按照师父交代说道:“家师只说,是一幅不该存于世的画,与二十年前宫中旧事有关。画中女子,名中或有‘寒烟’二字。”
“柳寒烟!”紫衣天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神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惧。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墨公子,此事牵连极大,已非寻常江湖秘辛。柳寒烟,便是二十年前入宫、一度宠冠六宫的梅妃!但她已在景福十年因病薨逝,所有画作遗物,按例该尽数销毁或随葬。”
梅妃?宫中贵人?墨清尘心中一动,想起师父珍藏的那幅画。原来画中女子竟是先帝妃嫔。
“沈老先生为何突然要寻此画?那画……有何特殊?”紫衣天机追问,眼神锐利。
墨清尘摇头:“家师未曾明言。只交代,若先生知晓,便听一听。若不知,或不便说,便不再深究,立刻离去。”
紫衣天机脸色变幻,似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沈老先生于我先祖有恩,此恩天机阁不敢或忘。但我所知亦极为有限,且时隔多年,许多线索已断。”他走回桌边,蘸着杯中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画未毁,在宫……”
最后一个字还未写完,异变陡生!
紫衣天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他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部皮肤,从左侧鬓角开始,竟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虽未破裂,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原本温文尔雅的眼神,骤然透出一股冰冷的邪气。
墨清尘目光一凝!画皮!这紫衣天机,竟然也披着画皮!而且这画皮技艺极为高明,若非此刻突然出现裂痕,连他都未曾第一时间识破!更关键的是,那裂痕处隐约透出的气息,阴冷、腥甜,带着一股令他极为不适的邪异感,与他所学的正统、中正平和的画皮术截然不同!
“你不是紫衣天机!”墨清尘沉声道,身体已悄然绷紧。
“嘿嘿……”“紫衣天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没想到,沈清砚那老不死的,居然还有传人下山。更没想到,你这小辈眼力倒毒。”他脸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仿佛一张即将破碎的面具。“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那幅画,还有柳寒烟的秘密,不是你该碰的。”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拂,数点寒芒疾射向墨清尘面门,同时身形疾退,撞向身后墙壁!那墙壁竟是活动的,瞬间翻转,将他吞没。
墨清尘在对方动手的刹那已然警觉,侧身闪避,寒芒擦着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梁柱,竟是几枚泛着蓝汪汪光泽的细针。墙壁翻转极快,墨清尘追之不及,只听到机括合拢的沉闷声响。
假天机!陷阱!
墨清尘心中警铃大作。师父让他来寻故人之后,得到的却是披着画皮的冒牌货,对方明显知晓柳寒烟之事,且对自己抱有极大敌意。真的紫衣天机何在?这假天机背后的组织又是何等存在?
他迅速恢复成本来面目(虬髯游侠的画皮维持需要耗费心力,且已被对方识破关联),收起青铜令牌,刚想离开这是非之地,耳朵微动,听到外面传来极其轻微、却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且落足轻盈利落,显然是高手。
被包围了!
墨清尘目光扫视室内,陈设简单,并无藏身之处。他当机立断,闪身到那翻转的墙壁前,仔细查看接缝。正统画皮术对机关消息亦有涉猎,他很快找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砖缝,运指如风,连点数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再次翻转,露出后面一条幽暗向下的通道,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风从下方涌出。
墨清尘毫不犹豫,闪身而入,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通道狭窄陡峭,石阶湿滑。他稳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如狸猫般无声向下。下行约三层楼的高度,通道转为平直,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模糊的人语声。
他贴在转角阴影处,凝神细听。
“……那小子进去了?确定是沈老鬼的传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问。
“错不了。持青铜令,问柳寒烟的画。‘紫衣’的皮突然不稳,险些当场裂开,只得仓促发动机关,不知是否已将其击杀。”另一个声音回答,正是那假天机的嘶哑嗓音。
“废物!主上要的是活口,或至少查明沈清砚的动向!那老鬼销声匿迹十几年,突然派徒弟下山,必有所图!”阴恻恻的声音训斥道,“他逃入密道,定是往下去了。下面通往何处?”
“是……是处理‘废料’的暗井,连接城外污水河。但沿途有几个岔道,他若乱闯……”
“追!立刻带人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说不定有沈清砚的信物或秘籍!”阴恻恻的声音下令,“我立刻传讯回总坛,请示‘殿下’下一步行动。记住,绝不能让那小子活着离开沧澜城!”
脚步声匆匆远去。
墨清尘心中凛然。对方组织严密,称背后主使为“殿下”,目标明确指向师父和自己,且对柳寒烟之事极为敏感。他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通道另一端更幽暗处潜行。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三个岔道。他略一思忖,选择了最左侧、气味最污浊的一条。按照常理,处理“废料”的通道,气味最重,但也可能守卫相对松懈,且更可能快速通往城外。
这条通道愈发潮湿泥泞,秽气扑鼻。又前行一段,前方传来哗哗水声,隐约可见出口处的微光,以及一个背对通道、正在打哈欠的黑衣守卫。
墨清尘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皮囊,倒出些许无色粉末于掌心,运起内息轻轻一吹。粉末化作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飘向那守卫。
守卫又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眼皮沉重无比,晃了晃,靠着墙壁软软滑倒,鼾声随即响起。
墨清尘迅速上前,越过守卫,来到出口。外面是一条流速颇快的污水河,河边荒草丛生,远处可见沧澜城的城墙轮廓。他正欲跃入河中顺流而下,眼角余光瞥见那守卫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令牌,与他怀中那枚形制相似,但花纹略有不同,中间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
他心中一动,取下那令牌,又飞快地在守卫脸上扫了一眼,将其面部特征、骨骼轮廓牢记于心。或许将来有用。
做完这些,他不再迟疑,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借着水势和夜色掩护,迅速远离。
他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在下游一处僻静河滩上岸,寻了个无人的破庙,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略显破旧却干净的布衣,又将面容稍作调整,变成一个面色微黄、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市井油滑气质的少年模样。这是他事先准备的另一张“画皮”,虽因时间仓促只是半成品,维持时间不长,且无法改变体型骨骼细节,但足以应付一般盘查。
果然,次日清晨,沧澜城四门加强了盘查,尤其是对形迹可疑的独身男子。墨清尘扮作的油滑少年,背着个小包袱,嘴里叼着根草茎,大大方方地排在出城队伍里,被守城兵士随意打量两眼,便挥手放行了。
他顺利出城,却并未感到轻松。天机阁的遭遇,假天机脸上那邪异的画皮裂痕,幕后“殿下”的存在,还有师父那句“不该存于世的画”……这一切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沧澜城半日后,一队黑衣骑士疾驰入城,直奔天机阁。为首者面容阴鸷,双目狭长,腰间佩刀,气息森然。他听完假天机(已换了一张普通商贾的画皮)的汇报,冷冷道:“连一个刚下山的小子都抓不住,要你何用?”
假天机冷汗涔涔:“属下无能!但那小子滑溜得很,而且……他似乎已识破血画皮的缺陷……”
“血画皮”三字一出,阴鸷男子眼神更冷:“既如此,更不能留他。他定会前往帝都。传令下去,沿途各据点留意,尤其帝都外围。一旦发现疑似目标,格杀勿论!主上大计将成,绝不容许沈清砚这一脉再出来搅局!”
“是!”
墨清尘踏上了前往帝都的官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这只刚刚离巢的雏鸟,已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酝酿了二十年的风暴中心。锁心皮下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刻着鬼首的青铜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