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半山腰处,几间依山而建的竹舍,便是画皮门仅存的传承之地。
墨清尘执笔立于案前,笔尖蘸着特制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颜料,对着面前一具惟妙惟肖的泥塑人像,细细勾勒眉眼的轮廓。他的呼吸极轻,手腕稳如磐石,每一根线条的起伏转折,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泥塑的面容逐渐生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睁开眼来。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从十二岁那年被师父沈清砚从尸骸遍野的乱坟岗带回来,拜入画皮门下起,至今已逾六载。六年里,他学会了辨识数百种矿物植物以调制颜料,熟记人体三百六十五处骨点与肌理走向,能将一张死去的兽皮处理得轻薄如绢、柔韧异常,也能将泥塑木偶画得栩栩如生。
但,师父始终没有传授画皮术真正的精髓——如何将处理好的“皮”,与活人的气息、肌骨完美相融,赋予其短暂却真实无比的另一个身份。
“形已九分似,神未有一分存。”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清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癯,面容儒雅,只是两鬓已染霜白,眼神里总沉淀着化不开的郁色,望着远山时,又像透过云雾看向了更渺茫的所在。“画皮画皮,画的是皮相,通的却是骨相,承的更是气血神意。你心中无‘情’,笔下如何有‘神’?”
墨清尘搁笔,恭敬垂首:“弟子愚钝。”他心中并无被责难的委屈,也无急于求成的焦躁,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师父说得对,他对着泥塑,心中空空如也,不知喜悲,难辨爱憎,画出的形再准,也只是一具精致的空壳。
沈清砚走到案边,指尖拂过泥塑光滑的脸颊,那里墨清尘刚画上一颗小小的泪痣。他的动作极轻,眼神却骤然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泥塑,看到了另一张有着相似泪痣的、鲜活哀婉的脸庞。但这恍惚只持续了弹指,他便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罢了,时机未至。今日功课已毕,去将后院那三张新硝的狐皮再鞣制一遍,务求‘入手如云,映光见影’。”
“是。”墨清尘应下,收拾画具,动作一丝不苟。
他早已习惯师父这般态度。六年来,师父待他严格却并不严苛,传授技艺尽心,生活起居照料周全,但师徒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师父时常独自对着一幅珍藏的画轴出神,那画轴以紫檀为杆,锦缎为囊,他从未见师父展开过。偶尔深夜,他能听到师父房中传来极力压抑的、沉痛的咳嗽声。
他曾以为是自己的天赋不足,无法触及画皮核心,才让师父失望。于是他更加勤勉,将全部心神投入那些枯燥的准备工作,将调制颜料、处理皮料、描绘轮廓做到极致,试图以勤补拙,化解师父眉间的沉郁。直到三个月前,他十五岁生辰那日。
那日并无庆祝,师父只是将他叫到静室,点燃了从未用过的、气味清冽如雪的凝神香。香雾缭绕中,师父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痛楚。
“清尘,你可知我画皮一脉,为何人丁凋零,几近绝传?”沈清砚问。
墨清尘摇头。
“只因画皮之术,窃阴阳,易形容,最易惑人心神。施术者若心志不坚,沉溺于千面幻象,轻则迷失自我,重则心神崩溃,沦为只知披皮的怪物。”沈清砚缓缓道,“更遑论,以皮相承他人之情,若自身七情炽盛,极易被残留的情感记忆侵蚀,反客为主。”
他看向墨清尘,目光复杂:“你根骨灵秀,是百年难遇的传承之材。但你幼年遭逢大变,心绪本就不稳。若要继承真正的画皮术,须先过‘锁心’一关。”
“锁心?”
“嗯。”沈清砚取出一只剔透的玉盒,打开后,里面并非颜料或皮料,而是一团氤氲的、仿佛有生命的乳白色气息,气息中隐约可见极其繁复细密的淡金色纹路,缓缓流转。“此乃‘锁心皮’,并非外覆之皮,而是以秘法凝成的心窍之膜。它并非扼杀情感,而是将其暂时封存、隔绝,使你心境如古井无波,不为外情所扰,亦不易被所承皮相的情感残留侵蚀。待你技艺大成,心性足够稳固,自有解开之时。”
沈清砚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此乃修行必经之路,亦是师父能给你的……最稳妥的保护。过程或有不适,但你需忍耐,全然信任为师。”
墨清尘看着那团奇异的气息,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是困惑,也是隐约的不安。但他对师父的敬仰与感激压倒了一切。是师父给了他新生,传授他安身立命、甚至超凡脱俗的技艺。师父的安排,必然是为他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跪下叩首:“弟子愿意。全凭师父安排。”
过程比他想象的更为……奇异。并无痛楚,那团气息在师父的引导下,自他眉心融入,一路下沉,最终停留在心口的位置。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温凉的东西覆盖了心脏,仿佛一层极薄却无比坚韧的膜。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茫的抽离感。原本就模糊的、关于乱坟岗前的记忆,变得更加遥远黯淡。就连对师父的感激,对山中清寂生活的些微感触,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
他确实更加专注了。处理皮料时心无杂念,勾勒线条时精准无误。但他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看着春华秋实,心中无喜;面对山雨欲来,胸内无惊。他成了一个更完美的学徒,一个更趁手的工具,同时也成了一个情感更加淡漠的……人。
师父看着他日益“进步”,眼中郁色似乎更深了,有时看着他冷静无波的眼眸,会几不可闻地叹息,随即转身,背影显得愈发孤寂苍老。
这日,墨清尘鞣制好狐皮,天色已近黄昏。他将皮革小心晾挂在阴凉通风的竹架上,检查无误后,便去师父房中请安兼汇报功课。
房门虚掩着,师父不在屋内。案头,那卷紫檀画轴罕见地没有收好,锦囊的系绳松开着。
墨清尘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从未见过那幅画。鬼使神差地,他轻轻走上前,指尖触及冰凉的锦囊。他知道不该,但某种沉寂了许久、或许从未真正消失的好奇心,驱使着他。
他缓缓拉开了系绳,将画轴在案上轻轻展开。
纸上是一名宫装女子,立于一片灼灼桃花之下。她云鬓高绾,簪着简单的玉簪,眉眼温柔似水,唇边含着一丝浅笑,笑容却未及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深入骨髓的哀愁。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墨清尘无比熟悉的泪痣。
画技登峰造极,不仅形神兼备,更将那股哀婉与深藏的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画旁有一行题字,笔迹清峻而深情,正是师父的手笔:“寒烟寂寂锁深宫,一点芳心付东风。长卿绝笔。”
寒烟?柳寒烟?这便是画中女子的名字?长卿……是师父的名讳?师父名沈清砚,字长卿。这“绝笔”二字,又意味着什么?
墨清尘正怔忪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心头一跳,立刻以最快速度将画轴卷好,系紧锦囊,放回原处,刚退开两步,沈清砚便推门而入。
师父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案头,看到画轴安然无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墨清尘:“功课做完了?”
“是。三张狐皮已鞣制妥当,置于后院竹架阴干。”墨清尘垂目回答,心跳平稳,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锁心皮让他即使刚做了窥探之事,也能迅速恢复冷静。
“嗯。”沈清砚走到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明日开始,我教你‘辨气’。画皮之术,首重辨明活人之气血运行、精神特质。这是承皮的基础,亦是凶险的开始。你……做好准备。”
“弟子明白。”墨清尘应道,心中那片平静之下,却因那幅画和“绝笔”二字,悄然投下了一缕极淡的阴影。师父的过往,那名为柳寒烟的女子,与这锁心皮,与自己,究竟有何关联?
他不知道,那层覆于心口的薄膜,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一个身披帝王画皮、于深宫寒夜中无声流泪的女子,灼出第一道裂痕。而那裂痕,始于“情丝缠绕,遇泪则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