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遭遇瓶颈与灵性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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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很快给蒙屿舟泼了一盆冷水。
接下来的两次发射任务，他的模型预测接连失准。一次，模型提示高风险区在东南山坳，结果残骸主要落在了北坡；另一次，模型显示整体风险很低，却有一块不小的碎片砸中了村尾一间废弃的柴房，虽无人伤亡，但也惊出众人一身冷汗。
相反，石岷的米卜在这两次预测中，虽然范围依旧模糊，但大体方向却比蒙屿舟的模型更贴近实际情况。
质疑的声音重新响起。
“看来电脑也不总是灵光嘛。”
“还是老祖宗的法子稳当。”
“花里胡哨的，到底不如石岷实在。”
父亲蒙铁山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些担忧和欲言又止。石岷则恢复了沉默的忙碌，主持必要的仪式，不再与蒙屿舟正面冲突，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对比。
蒙屿舟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海量的数据、错综复杂的代码行、还有那个该死的、无法捉摸的“生态参数”，一筹莫展。他尝试了各种数学方法去拟合，调整了无数个权重系数，模型在历史数据上表现尚可，一旦面对新的、实时的预测，就变得飘忽不定。
仿佛爷爷的智慧里，有某种他的代码无法捕获的“活”的东西。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只有蛙鸣。蒙屿舟第N次调试失败，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错误提示和毫无改善的预测曲线，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他狠狠一拳砸在键盘上，几颗按键飞蹦出去，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疲惫和沮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节能灯，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极度疲惫后的恍惚，爷爷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静心……嚼米……触摸土地……”
鬼使神差地，蒙屿舟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布包，是爷爷以前给他的，说是“净米”，用于仪式前净口。他捏了几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干燥的米粒被唾液浸润，散发出淡淡的、属于植物的清甜。很寻常的味道，但在这个焦躁的深夜，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
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推开老旧的木窗。深夜山间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涌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窗台下湿润的、长着薄薄青苔的石头。冰凉，粗糙，充满生命感。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代码、公式、数据流……这些充斥他脑海的东西渐渐退去。耳边的蛙鸣变得清晰而有层次，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如同低语，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摩擦。皮肤能感受到空气流动中细微的湿度变化，从溪谷方向来的风更湿冷一些，从山梁下来的则更干燥……
慢慢地，一种奇特的感知浮现。他不是在用逻辑思考，而是在用某种更原始的感官去“感受”这片山。那些数据——温度、湿度、风向、植被——不再是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它们似乎活了过来，与脚下的土地、周围的山形、甚至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有机整体。
爷爷所说的“山的呼吸”……难道不是诗意的比喻，而是对某种真实存在的、综合性的生态微状态变化的指称？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第二天，蒙屿舟找到了石岷。石岷正在自家后院整理晒干的草药，看到蒙屿舟，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石岷哥，”蒙屿舟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我想跟你学一次完整的驱星仪式。不是研究，是作为……参与者。”
石岷惊讶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道：“为什么？”
“我的模型遇到了瓶颈。”蒙屿舟坦白，“我感觉到，爷爷的法子里，有我的代码抓不住的东西。我想……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
石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下次有星落预警，你来。但你要记住，仪式是心与山、与祖灵的沟通，不是表演，也不是你的实验。”
几天后，又一次发射预警发布。傍晚，石岷在寨子边缘一处面向西方（残骸通常来袭方向）的小土坪上，布置了简单的祭台：一碗清水，一碗白米，几片柚子叶，还有他那套传承的法器——一个铜铃和一把小芦笙。
蒙屿舟换上干净的深色衣服，按照石岷的要求，净手、肃立一旁。仪式开始，石岷摇动铜铃，声音清越，在暮色中传开。他抓起一把米，一边用一种低沉、古朴的调子吟唱祖名长诗，一边将米粒缓缓撒向祭台前方。
蒙屿舟这次没有试图去分析音节含义，而是努力让自己沉浸到氛围中。他观察石岷的动作，聆听那迥异于日常说话的吟唱韵律，感受着傍晚时分山间气流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气息，土壤散发出的淡淡土腥味……
当石岷吟唱到一段关于“夏末南风转，林叶含水多”的祖名时，恰好一阵带着湿气的南风拂过，吹动了祭台上的柚子叶，也吹动了石岷的衣角。石岷撒米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妙的调整，米粒落地的分布区域向南侧偏了少许。
就在这一瞬间，蒙屿舟脑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轰然打开！
“林叶含水多”……这不只是一个描述！这是一个关键参数！夏季末期，南风带来的暖湿气流，会增加迎风坡面（尤其是西山和南山）植被的含水率。植物叶片含水量的变化，会影响其表面对太阳辐射的反射和吸收，进而可能微妙地改变局部近地层的热力结构？而火箭残骸在下坠过程中，经过这片“微扰动”的空气区域时，其下坠轨迹和气动效应，是否会产生难以被大尺度气象模型捕捉、却足以影响最终落点百米级偏差的微小变化？
这就是那个“幽灵参数”！它不是虚无缥缈的“山的情绪”，而是被祖先用极其精炼的经验语言——“南风转，林叶含水多”——编码记录的、特定季节下的关键生态微变量！是卫星云图和气象站数据都无法精确到如此小尺度、且与植被状态耦合的“微观生态数据”！
祖先们不懂流体力学，不懂热辐射，但他们通过成千上万年的观察、总结，用仪式、禁忌和这种高度凝练的祖名“编码”，将这种影响“天火”落点的关键因子，固化在了传承里！米卜，或许正是通过操作者（巴代雄）在特定环境下的身心状态，无意识地“读取”并综合了这些微观生态信息，再通过撒米这个看似随机的过程，将其“可视化”出来！
蒙屿舟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看向石岷，石岷正好结束吟唱，回过头，似乎察觉到了蒙屿舟状态的异常，投来询问的一瞥。
蒙屿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石岷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但石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前所未有的尊重。
回到房间，蒙屿舟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修改代码。他坐在黑暗里，消化着这惊人的发现。他明白了，爷爷留给他的，不是一本可以直接运行的“程序”，而是一个需要他用现代知识去“反编译”和“重新编译”的、基于生态感知的古老“自然算法”源代码。
他走到窗边，再次触摸那湿润的青苔。这一次，他触摸的不再仅仅是石头，他仿佛触摸到了这座山绵延千万年的、沉默而浩瀚的记忆之海。
而他的代码，即将成为解读这记忆的，第一行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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