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对决,算法VS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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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的巴代雄石岷站了出来。他三十出头,是杨溯桥的徒孙辈,为人踏实肯干,但所学相比杨溯桥要简略许多。他按照传承,在自家堂屋摆开阵势,准备为这次发射进行“米卜”和预备性的“安地”仪式。
蒙屿舟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在爷爷留下的几本泛黄手抄本(主要是仪式记录和零散祖名)里,结合父亲和几位老人模糊的记忆,艰难地整理出了过去十几年里,有明确记录的十七次残骸坠落事件的时间、大致方位和当时爷爷卜辞的只言片语。他将这些数据录入电脑,建立了一个简陋的数据库。
然后,他将爷爷临终前反复强调的几段关键祖名长诗,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教授又提供了一些思路,建议他尝试将音节转换为多维向量,寻找与已知事件数据的相关性。蒙屿舟熬了几个通宵,用Python写了一个初步的回归模型。模型变量极其粗糙:发射时间(转化为农历日期)、季节风向(简单分类)、祖名音节中特定组合的出现(他假设这些组合代表某种“风险标记”),以及爷爷卜辞结果(他将其量化为“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三类)。
模型跑出的结果,结合他对最近一次西山坠落点周边微地形(他特意去勘察过)的分析,给出了一个预测:本次残骸坠落的核心风险区域,在“村东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周边半径一百五十米内”。
而石岷通过完整的米卜仪式,得出的结论是:“火煞偏向阴湿之地,后山黑龙潭附近需严加防备。”
两人预测的方位,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后山,几乎南辕北辙。
消息很快在寨子里传开。老人们大多倾向于石岷,毕竟这是巴代雄的正统传承。但也有一些年轻人,特别是见识过蒙屿舟“用电脑搞研究”的,觉得大学生或许真有新办法。
“屿舟哥,你那电脑……真能算出天火掉哪儿?”一个半大孩子好奇地问。
“概率,只是概率。”蒙屿舟解释得有些吃力,“模型还不完善,但比完全靠猜……应该科学一点。”
这话传到石岷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了些不赞同。
矛盾在村长召集的临时避险筹备会上爆发了。村委会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和一张泛黄的手绘山寨地图。
石岷先说了他的判断,依据是米粒的分布形态和祖名中关于“水煞”的提示,建议将黑龙潭附近几户人家作为重点疏散对象。
蒙屿舟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会议室那台老旧的投影仪(平时基本不用)。模糊的蓝光投射在白色墙壁上,展示出他用简易绘图软件生成的风险概率图。归鸟寨的地图轮廓上,村东老樟树区域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而黑龙潭则是浅黄色。
“根据我的模型分析,结合近期风向数据和历史落点规律,老樟树区域风险概率最高,达到67%。黑龙潭区域概率约为22%。”蒙屿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客观。
“胡闹!”石岷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祖宗的规矩,天地感应,是几千年传下来的!你弄这些洋码字(指代码),画个红圈圈,就能代替巴代雄和山神沟通了?”
“石岷哥,我不是要代替谁。”蒙屿舟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只是想找到更准确的方法。爷爷的米卜可能包含了我们没理解的信息,我的模型尝试量化它……”
“量化?山神爷的意旨,能用数字量化?”石岷觉得这是对传承的亵渎,“屿舟,你在外面读了书是好事,但不能忘了根本!忘了你爷临走前把木簸传给你的心意!”
提到爷爷,蒙屿舟心里一刺。他看着石岷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又看看周围村民或疑惑、或观望、或不以为然的眼神,一股混合着证明自己和维护爷爷方法(尽管是以他理解的方式)的冲动涌了上来。
“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蒙屿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次发射,看谁的判断更接近实际情况。如果我的模型错了,我当着全寨人的面,给石岷哥道歉,承认我胡来。”
石岷盯着他,胸膛起伏几下,沉声道:“好!如果祖宗的法子不灵,是我学艺不精,我也认!”
两人立下赌约。更让满屋子人哗然的是,蒙屿舟会后直接把他那张简陋的风险概率图,贴在了村务公开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简要说明和避险建议。
“这娃……胆子也太大了!” “哎呀,这不是跟石岷打擂台嘛!” “看看也好,万一电脑真准呢?”
蒙铁山知道后,把蒙屿舟叫到跟前,闷声道:“你爷才走多久,你就这么张扬?得罪了石岷,以后在寨子里怎么处?”
“爸,我不是张扬。”蒙屿舟看着父亲忧虑的脸,“我只是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保护大家。爷爷把木簸给我,不是让我把它供起来的。”
蒙铁山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发射日当天傍晚,预警警报再次响起,比上次及时了些。村民们按照村委会的通知,主要向村后山黑龙潭方向疏散。蒙屿舟和几个将信将疑的年轻人,则悄悄留在了村东头老樟树附近的一处坚固的碾米房里,隔着窗户观察。
天色渐暗,火箭升空的轰鸣隐约从天边传来。不久,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撕裂夜幕。
来了!
蒙屿舟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看到数道火光划过天际,其中一道明显偏离了主要散落带,带着不祥的呼啸,直扑而下——
轰!砰!咔嚓!
巨响和震动几乎同时传来。不是在后山,就在村东!一块桌面大小的残骸,裹挟着火焰和浓烟,狠狠地砸在老樟树西南方不到一百米的一片菜地里,将地垄砸出一个深坑,泥土和菜叶飞溅。紧接着,几块较小的碎片噼里啪啦落在老樟树周围,最近的一块离树干不过二三十米,打得枝叶乱颤。
而黑龙潭方向,只传来一声轻微的、遥远的闷响,估计是极小的一块碎片落在了水潭远处的林子里。
碾米房里的年轻人都呆住了,随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真……真准啊!屿舟哥!”
蒙屿舟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着窗外菜地里还在燃烧冒烟的残骸,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依然亮着的红色风险区标记,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赌对了……不,是模型,第一次,以量化的方式,部分印证了某种规律。
消息很快传开。疏散到后山的村民们回来,看到村东的狼藉和安然无恙的黑龙潭,议论纷纷。看向蒙屿舟的眼神,多了惊讶、好奇,甚至一丝隐约的敬畏。石岷站在自家门口,听着人们的议论,望着村东尚未散尽的烟尘,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蒙屿舟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模型里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参数,尤其是那个始终无法校准、对应着爷爷曾说过的“山的呼吸”或者说“情绪”的变量。它像一道幽灵,徘徊在他的算法边缘。
但无论如何,他赢得了第一次验证,也赢得了在寨子里继续探索的、微小的立足点。他走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调出模型源代码。下一步,必须解决那个瓶颈。否则,下一次,运气未必会站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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