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迫传承，初窥数据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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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外伤，是某种迅速掏空他精气的内疾。村医来看过，只摇头，说老人家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怕是到了时候。寨子里弥漫着比残骸坠落更沉重的气氛。杨溯桥不仅是归鸟寨最后一位能主持大型祭祀、通晓大部分祖名长诗的“巴代雄”，更是许多人心里的定心石。如今石头将倾，而头顶的“天火”却似乎落得越来越频繁。
蒙屿舟的返校计划搁浅了。父亲蒙铁山沉默地抽着旱烟，最后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对他说：“你爷……想你去陪着。”
说是陪，实则是迫使他开始接触那些他从小抵触、认为愚昧不堪的传承。杨溯桥躺在昏暗的里屋，身上盖着厚厚的靛蓝土布被，只有眼睛依然清澈。他让蒙屿舟坐在床边，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开始逐句教他那些古老、拗口、意义不明的祖名长诗。
“代熊代夷，立村于雾……”
“勾羊勾西，开田引涧……”
“央洛央那，观星辨向……”
这些音节古怪地组合在一起，叙述着归鸟寨最早几代祖先的事迹，如何迁徙到此，如何命名山川河流，如何在某些特定时刻举行仪式。蒙屿舟听得头大如斗，这和他学的C语言、数据结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但除了知道这是“父子连名”制的体现（祖父名“九勾羊”，父亲名“尤当九”，他本该叫“舟尤当”，但他汉名蒙屿舟，其实暗含了“舟”这个音节），其他宛如天书。
“爷爷，背这些有什么用？”一次，在反复背诵一段关于“星落东南，祭以白米”的段落失败后，蒙屿舟忍不住问，“能算出残骸落点吗？能治好您的病吗？”
杨溯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只是轻轻说：“山记得一切。风是它的呼吸，树是它的毛发，米是它的记忆。这些名字，是钥匙。”
钥匙？蒙屿舟更困惑了。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破解”。
他搬来了笔记本电脑。既然要学，那就用科学的方法学。他把爷爷口述的长诗用键盘记录下来，建立文档。枯燥的背诵变成了文字录入和分析。他尝试寻找规律，用Excel表格排列这些音节，计算出现频率，寻找重复模式。进展缓慢，那些音节组合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一个深夜，寨子彻底沉睡，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蒙屿舟对着屏幕上满屏的古怪音节， frustration（挫败感）达到顶点。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脑角落的一个图标——一款他平时用来做信号处理作业的音频分析软件。
鬼使神差地，他将一段关于“季风转向与山雾起时”的祖名音节，按照某种自定的简单规则（比如不同声母对应不同频率基值，韵母对应持续时间），输入了软件，生成了一个声波文件，然后点击了频谱分析。
屏幕上跳出了一副奇特的波形图。那不是一个有规律的正弦波或方波，而是一组复杂叠加的、带有某种韵律感的波动图案。蒙屿舟皱起眉，这图形……有点眼熟。他切换窗口，打开浏览器，搜索最近一次航天发射的公开报道，找到了一张官方发布的、简化版的火箭飞行时间与高度序列图。
没有经过任何数学变换，仅仅是视觉上的直觉——那副祖名音节生成的波形起伏趋势，竟然与火箭飞行序列图中，某个阶段（大约是第一级火箭分离前后）的曲线，有着模糊的、但绝非偶然的对应关系！
蒙屿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睡意全无，迅速将其他几段提及“天象”、“异动”的祖名音节也输入分析。生成的波形各异，但似乎都对应着某种“变化”或“事件”。他无法解读具体含义，但那种隐藏在看似无序音节下的潜在“结构感”，让他脊背发麻。
他连夜将几张对比截图和简要说明，发给了大学里一位关系不错、主攻信息论和编码理论的教授邮箱。
三天后，教授回复了邮件，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浓厚兴趣：“屿舟，你发来的东西很有趣。从信息论角度看，这些音节组合的冗余度极低，不符合自然语言特征，更像一种人为设计的编码系统。其内部可能存在基于音节顺序、声调甚至发音部位（这点存疑）的复杂对应规则，用来压缩和存储特定信息。你提到的波形相似性……虽然初步，但提示了一种可能性：这套系统可能编码了与周期性或事件性自然现象相关的时序数据。非常原始，但……可能有其内在逻辑。这在哪里发现的？务必详细说明！”
蒙屿舟盯着邮件，手指微微发抖。教授的话，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刺入了那团名为“祖名长诗”的迷雾。爷爷说的“钥匙”，难道是指向某种……原始数据存储方式？
他冲到爷爷床前，想分享这个惊人的发现。杨溯桥的精神似乎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神都有些涣散。看到蒙屿舟激动的样子，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蒙屿舟随身带着、当做鼠标垫用的那个老木簸。
“桥……”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用的是他本名“九勾羊”里的“桥（九）”这个音节，“是钥匙……山记得一切……用你的机器……听懂它……”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却紧紧盯着蒙屿舟，那目光里有最后的期盼，有未竟的托付，还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深邃。
“爷！”蒙屿舟握住爷爷枯瘦的手，那手已经冰凉。
杨溯桥没能再说出什么。当天傍晚，这位归鸟寨最后的通神巴代雄，在渐起的山雾中安静地走了。葬礼按照古礼举行，火把、芦笙、悲怆的吟唱响彻山谷。蒙铁山沉默地操持一切，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蒙屿舟站在送葬的队伍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簸。电脑里，未完成的波形分析软件还开着。哀歌与代码，死亡与发现，古老的悲恸与崭新的困惑，在他心中激烈冲撞。他看着手中刻满音节的木头，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连绵的群山。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爷爷的葬礼上，如同破土而出的竹笋，坚不可摧地诞生了：他要验证。用他的机器，他的代码，去听懂这座山到底“记得”什么，爷爷用生命守护的“钥匙”，到底能打开怎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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