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家居服，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灼痛了陈默的眼睛。他站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站着干嘛？快进来啊，面要坨了。”苏婉依旧微笑着，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拉他的手。
陈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指尖那熟悉的麻刺感再次传来，虽然轻微，却让他如同触电。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漾开，带着一丝嗔怪：“怎么了？身上脏兮兮的，快去洗洗。”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餐桌，“嘟嘟，叫爸爸吃饭。”
嘟嘟坐在地毯上，摆弄着彩色积木，闻言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脆生生地喊了句：“爸爸。”然后继续低头玩他的积木。看起来和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前几天有精神多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温暖的灯光，热乎的饭菜，温柔的妻子，乖巧的儿子。 除了那件刺目的红衣服。 陈默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进屋里，关上门。他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却感觉碗里的面条像是一团纠缠的蚯蚓，让他毫无食欲。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苏婉关切地问，自己也坐下，小口吃着面。她吃面的动作很优雅，甚至带着一种陈默记忆中不曾有过的、略显刻意的姿态。
“婉婉……”陈默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服，笑了笑：“哦，这个啊，前两天网上买的，今天刚到。好看吗？我觉得颜色挺衬肤色的。”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陈默，“你不喜欢？”
陈默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平静和温柔。是他太紧张了吗？王瘸子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变成你家里人的样子……代替他们……” “没……挺好看的。”他低下头，胡乱扒了两口面，味同嚼蜡。
这一晚，陈默几乎没有合眼。苏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嘟嘟也一夜安眠。只有陈默，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房间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那件红衣服被他偷偷塞进了衣柜最底层，但那种刺目的颜色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
接下来几天，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嘟嘟彻底恢复了健康，活泼好动，只是比以前稍微安静一点，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时间很短，问他在看什么，他就摇摇头说“没什么”。苏婉依旧温柔体贴，操持家务，但陈默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的笑容弧度，她说话的语气停顿，甚至她走路的姿势，都好像和以前有微妙的差别。而且，她开始喜欢吃一些以前从来不碰的食物，比如……生鱼片，而且吃的时候眼神会有些迷离。
陈默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总是回到那个废弃的酒店，爬上无尽的楼梯，打开3441的门，里面没有铁皮柜，只有穿着红裙的苏婉背对着他站着。他走过去，苏婉缓缓转身，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然后，空白的面孔突然裂开，变成柳青鸢那张苍白流血的脸，对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或者，他梦见自己抱着嘟嘟，嘟嘟突然变成那个瓦罐里血糊糊的胎儿，张开没牙的嘴咬他。
这些噩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他开始在睡梦中挣扎、呓语，有时甚至会把苏婉惊醒。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苏婉摇醒他，打开台灯。 陈默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看着苏婉在灯光下关切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没……没事，做了个噩梦。”他喘息着说。 苏婉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最近压力太大了。睡吧，我在这儿。” 可她越是这样温柔，陈默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陈默醒来，感觉手臂酸麻，睁开眼睛，骇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掐在苏婉的脖子上！虽然力道不大，但姿势极其骇人！而苏婉正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因为窒息脸色开始发红！ “啊！”陈默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摔下床。 苏婉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惊恐万状地看着他：“陈默……你……你想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婉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陈默语无伦次，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我做梦……我梦见……” 他梦见自己抬着穿红裙的苏婉，就像当年父亲推下柳青鸢一样。
苏婉缩在床头，抱着被子，身体瑟瑟发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陌生。“陈默……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默。附身？是他被附身了？还是…… 他看着苏婉惊恐的样子，那眼神里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不像伪装。难道……真的是自己出了问题？
这件事成了压垮苏婉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再敢和陈默同床，搬到了嘟嘟的房间，和儿子一起睡。她把卧室门反锁了。和陈默说话也隔着门，或者保持距离。家里温馨的表象彻底破碎，只剩下冰冷的猜疑和恐惧。
陈默陷入了更深的自责和绝望。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真的出了问题？父亲的背叛，母亲爷爷的惨死，接二连三的灵异遭遇……巨大的压力让他产生了幻觉和妄想？那些鬼影，那些声音，那个“赵天明”，甚至苏婉的红衣服和异常，都是他大脑崩溃前的产物？ 他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听了他的叙述（当然，他隐去了灵异部分，只说了家庭变故和巨大压力），诊断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焦虑症，伴有明显的被害妄想倾向，给他开了些镇静和抗焦虑的药物。 药吃了，睡眠稍微好点，但噩梦依旧。而且，他总觉得吃药后反应有些迟钝，周围的一切好像隔着一层膜。
又过了几天，苏婉忽然晕倒了。陈默送她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笑着恭喜他：“你爱人怀孕了，快两个月了。是双胞胎。” 双胞胎？ 陈默愣在当场，不知该喜该悲。在这个家摇摇欲坠、恐怖萦绕的时候，新生命要降临了？而且一次两个？ 苏婉摸着小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母性的温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怀孕后的苏婉，情绪更加不稳定，时而沉默呆坐，时而莫名流泪，对陈默也更加疏远警惕。她坚决要求分房睡，甚至不愿意和陈默同桌吃饭。 陈默痛苦不堪，却无可奈何。他按时吃药，拼命工作，试图用麻木和疲惫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和疑虑。但噩梦变本加厉，他甚至开始梦游。有一次半夜，苏婉起夜，发现他直挺挺地站在嘟嘟房间门口，脸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吓得她失声尖叫。
这天晚上，陈默又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苏婉的笔迹，很潦草：“陈默，我们谈谈。明天上午，等嘟嘟去幼儿园后。” 陈默心中惴惴。苏婉要和他谈什么？离婚？还是……
第二天，送走嘟嘟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苏婉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她没有穿那件红衣服，穿的是以前的旧睡衣。 “婉婉……”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苏婉抬起头，眼神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茶几上。 “你先听听这个。”
陈默疑惑地拿起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是沉重的呼吸和翻身的声音——显然是在夜里录的。接着，是他自己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梦呓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是我……爸……是你推的……” “……红裙子……飘下去了……” “……孩子……瓦罐……埋了……” “……柳青鸢……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 “……放过我儿子……冲我来……我都认……” “……长命锁……给你了……南山……李子林……” “我道歉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为什么……”
录音里，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忏悔和恐惧，语无伦次，却清晰地串联起了所有关键信息——父亲推人、红裙女子、柳青鸢的名字、埋孩子的地点、长命锁、认罪哀求……
播放停止。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陈默脸色惨白如纸，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婉。 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我录了一个星期。你几乎每晚都说梦话，内容……都差不多。陈默，”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清晰，“你爸陈国华，是不是杀了人？杀了一个叫柳青鸢的怀孕女人？你当年是不是看见了？你一直瞒着？”
陈默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但在铁一般的录音证据和他自己混乱的记忆面前，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巨大的压力、长期的恐惧、药物的影响、还有苏婉此刻冰冷的目光，终于彻底冲垮了他理智的防线。
他崩溃了。 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已久的、野兽般的呜咽。“是……是我爸……他推的……从工地上……我都看见了……我那时太小了……我害怕……他威胁我……我不敢说……”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童年目睹的惨剧、父亲的威胁、这些年压抑的痛苦，以及最近发生的一切——诡异的电话、废楼取箱、母亲爷爷的死、赵天明的鬼影、南山埋锁……全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婉婉！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不肯放过我们！它害死了妈和爷爷！现在又来缠着我们！它想要我们全家偿命！”
苏婉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听完陈默混乱的叙述，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濒临崩溃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陈默，去自首吧。” 陈默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自首？自首什么？人不是我杀的！” “你去把你爸杀人的事情，把你隐瞒的事情，还有你怀疑你妈和爷爷的死可能不是意外的事情，全都告诉警察。”苏婉的语气异常坚决，“让法律去调查，去判断。如果真的有冤情，警察会查。如果……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她的声音低了低，带着恐惧，“我们这样躲着，瞒着，只会越来越糟。把事情摊开，也许……也许能有转机。至少，不能让爸的罪，再报应在嘟嘟和……和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身上！”
苏婉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陈默部分混乱的神智。自首？把这一切交给警察？ 是啊，他一个人扛不住了。他快要被这无边的恐惧和秘密压垮了。也许，警察的介入，阳光下的调查，能打破这诡异的困局？就算不能解决灵异问题，至少，父亲的罪行应该被揭露，柳青鸢的冤屈应该被知晓。这或许……也是一种“了结”的方式？
在苏婉坚定（甚至是逼迫）的目光下，陈默最终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陈默在苏婉的陪同下，走进了派出所。他面色憔悴，眼神涣散，但讲述却异常清晰（在药物的镇定和苏婉的鼓励下）。他交出了那段录音（复制件），讲述了父亲陈国华二十年前工地杀人并威胁幼子隐瞒的罪行，坦承了自己多年隐瞒的过错，也陈述了近期接到的诡异电话、母亲爷爷离奇车祸（并提及法医关于母亲死前受惊的私下告知）、以及自己因此产生严重精神压力和幻觉的情况。他没有明确说“鬼”，只说怀疑父亲可能涉及更深的罪恶，招致了报复，并提供了父亲电话中提到的快递地址——临海市石礁县望渔镇柳家坳。
接待的警察起初以为这是个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但当他们听到清晰的录音，听到“柳青鸢坠楼案”这个关键词，并调取内部档案核实后，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二十年前郊区工地的那起“意外失足坠落致一尸两命”的悬案，档案袋被重新翻了出来。
警方迅速行动起来。一队人根据陈默提供的地址，前往遥远的临海市石礁县望渔镇柳家坳，寻找“柳青鸢”或者其亲属，并核实快递情况。另一队人则开始重新调查陈母和陈爷爷的车祸，详细询问法医，调取更广泛路段的监控。同时，警方也给陈默安排了更详细的精神鉴定，并对他进行保护性看管。
陈默被暂时安置在派出所的一间办公室里，有警察陪着。苏婉先回家了，她要接嘟嘟。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陈默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轻松。秘密说出来了，包袱似乎卸下了一点。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无论结果如何，他至少尝试去面对了。
然而，轻松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天深夜，前往渔村调查的警察传回了消息。 他们在柳家坳，确实找到了一个叫柳青鸢的户籍，但显示此人已于二十年前死亡，死亡原因正是“意外坠楼”。其父柳老根，也在五年前病故。老房子早就空了，破败不堪。村里没人知道什么快递，也没见过陈国华。 但是，他们在柳老根废弃的老屋后院里，发现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窝棚里，有一具早已腐烂风干的男性尸体。 经过初步勘察和尸体随身物品辨认，警方高度怀疑，这具尸体，就是失踪五年的陈国华。 而根据法医对尸体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
也就是说，在清明夜给陈默打来那个诡异电话时，陈国华很可能已经死了至少三年了。 一个死了至少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打电话？ 警方看向陈默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他们怀疑陈默的精神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可能产生了极其逼真的幻觉，甚至自己伪造了通话记录（虽然技术部门暂时没查出伪造痕迹）。 而那具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纸灰，像是进行过某种简陋的祭祀仪式。具体含义，有待专家解读。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默没有惊讶，只有更深的冰冷和绝望。 果然……父亲早就死了。 那么，那个电话，那个引导他去打开封印、带来灾祸的电话，到底是什么？ 是父亲死前设下的局？是那个渔村神婆做的法？还是……柳青鸢怨灵的手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跳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深不见底的坟墓。 而警察，或许能查出部分人间的事实，但对于那超自然的部分，他们无能为力。 他的自首，或许只是将疯狂和绝望，从暗处搬到了明处。
他呆呆地坐在派出所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玻璃窗的倒影里，除了他自己，还模模糊糊地映出了另外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佝偻着背。 一个穿着鲜红的裙子，腹部隆起。 它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