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这寻常的、甚至有些温馨的景象,与他刚从阴森坟地归来的心境格格不入,反而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婉婉?嘟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主卧的门开了,苏婉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比早上更憔悴了,眼睛红肿未消,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或者说,麻木。她怀里没有抱着孩子。 “嘟嘟呢?”陈默心头一紧。 “刚睡着。”苏婉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烧好像退了一点。” 陈默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嘟嘟果然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呼吸均匀,小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眉头也不再紧皱,似乎真的睡安稳了。
难道……那个法子真的有用?长命锁送出去,认了亲,怨灵暂时放过了孩子?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夹杂着微弱的希望涌上心头。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看向苏婉,想分享这个消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婉却先开口了,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土、额头破损狼狈的样子上:“你去哪儿了?弄成这样。” “我……我去南山那边……找了点东西。”陈默含糊道,不想吓到她,“嘟嘟看起来好点了,太好了。” 苏婉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热点粥。”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陈默心里有些发毛。经历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母亲和爷爷刚惨死,儿子重病,丈夫行为诡异,任何一个正常女人恐怕都难以保持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是打击太大精神出问题了?还是……
陈默甩甩头,把这些不安的念头压下去。也许苏婉只是太累了,或者,看到儿子好转,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他走进卫生间,想洗把脸,收拾一下自己。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脸上,刺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额头上伤口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混合着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悸。 他伸手去拿毛巾,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洗手池边沿。 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麻刺感,就像那天晚上碰到儿子玩具兔子时的感觉一样。 陈默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后。 卫生间门口,空无一人。客厅的光线照进来一小片。 但刚才那瞬间的触感……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客厅。苏婉在厨房里,背影忙碌。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还是紧张过度?
接下来的两天,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嘟嘟的烧彻底退了,虽然还有点蔫蔫的,不爱笑,但不再哭闹,眼神也恢复了小孩子该有的清澈(虽然偶尔还是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但时间很短)。陈默和苏婉轮流守着他,小心翼翼地观察。 母亲和爷爷的后事还有一些手续要办,陈默强打精神去处理。 家里再也没有出现异常的响动,没有诡异的哼唱,镜子上也没有再出现水雾痕迹。 那个装着长命锁的红布包,他已经扔进了离家很远的垃圾站。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然而,陈默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赵天明的“死讯”和“鬼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那个“认亲换命”的法子,是“赵天明”说的,但“赵天明”本身可能就是柳青鸢怨灵幻化的。这法子真的有用吗?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更可怕陷阱的开始?嘟嘟的好转,是怨灵暂时满足,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需要答案。他必须弄清楚,那晚见到的“赵天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天下午,趁着苏婉带着嘟嘟午睡,陈默再次来到了槐花巷。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敲十七号的门,而是先敲开了隔壁那个老婆婆的门。 老婆婆开门认出是他,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老赵头不在了吗?” “婆婆,不好意思,再打扰您一下。”陈默努力让自己显得礼貌而恳切,“我想问问,赵师傅……具体是哪天去世的?您能确定吗?” 老婆婆狐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么清楚干嘛?你跟他到底啥关系?” “我……我家里最近出了些邪乎事,我妈生前说赵师傅能帮上忙。我前几天晚上来找过他,他……他好像给我指点了一些。”陈默斟酌着词句,“但我后来听说他去世了,所以想确认一下时间。”
“前几天晚上?”老婆婆皱起眉头,“你啥时候来的?” “就是……大前天晚上,大概十点多。” 老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里露出明显的惊惧,甚至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陈默,仿佛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前天晚上?十点多?” “对。” “你……你见鬼了吧!”老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老赵头是大大前天,就是十一号早上没的!我是十一号上午看见救护车来的,下午殡仪馆的车拉走的!十二号就火化了!你怎么可能大前天晚上见到他?!”
十一号早上? 陈默去的那天晚上,是十三号! 也就是说,在他去见“赵天明”的两天前,真正的赵天明就已经死了!火化了! 一股寒气从陈默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如此确凿地证实,那种冲击和恐惧依然让他眼前发黑。
“婆婆……您……您确定吗?会不会弄错了日子?”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我弄错?我这把年纪了,日子记不清,死人还记不清吗?”老婆婆有些激动,“十一号早上,我出来倒垃圾,就看见老赵头家的门开着,里面没动静,我觉得不对劲,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老赵头就坐在那个蒲团上,低着头,我叫他,推他,都没反应,一摸,身子都凉了!吓得我赶紧报警叫救护车!警察和医生来了,说是猝死,死了有好几个小时了!这事左邻右舍都知道!你大前天晚上来,这屋子早就空了!锁着门呢!”
空了……锁着门…… 可陈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敲了门,门开了,“赵天明”请他进去,屋里点着香,放着罗盘,他们还说了很久的话! 难道他那天晚上,真的进了一个空屋?和一个……死人(或者说,鬼)聊了那么久?
“那他……赵师傅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陈默声音干涩地问。 老婆婆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啥特别的。哦,对了,他死的前一天,好像有客人来,关着门在里面说了好久,也不知道说的啥。老赵头这个人,神神叨叨的,平时也不怎么跟我们来往。不过他死之前那几天,脸色好像是不太好,总皱着眉头。” “那……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柳青鸢?或者长命锁?或者……铁皮柜?”陈默追问。 老婆婆茫然地摇头:“没听过。啥柳啊锁的。”她看着陈默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似乎也有些害怕,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快走吧,以后别来了,怪瘆人的。”
说完,她砰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上了锁。 陈默独自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冰冷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那晚他见到的,绝对不是活人赵天明。 是柳青鸢的怨灵幻化的?还是她父亲的鬼魂?或者……是别的什么? 它扮成赵天明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给他分析,指点他去找长命锁,去做那个“认亲换命”的仪式…… 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要害他,当时在屋里就可以动手。如果是要害嘟嘟,为什么嘟嘟之后好转了? 除非……那个仪式,根本不是为了“救”嘟嘟,而是为了达成别的、更可怕的目的!
陈默猛地想起“赵天明”最后那句含糊的话:“……或许能让怨灵将这份供奉视为‘认亲’或‘补偿’,从而暂时移情,放过现世的婴孩。” 暂时移情? 移情到哪里? 移情到……他这个“献祭”了长命锁、磕头认罪的“血亲”身上吗?!
还有四姑的警告:“那是祸根!碰了要倒大霉的!” 他不仅碰了,还把它送了出去,还磕头认罪,相当于主动把“罪责”和“关联”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解法。 这可能是……替死鬼的确认仪式!
陈默浑身冷汗涔涔,不敢再想下去。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槐花巷,跑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去南山公墓!”他要去看看,那个埋长命锁的土坡!他要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通往南山的公路。陈默心乱如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窗外的风景。当车子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天桥上的乞丐,王瘸子!他正蜷缩在路边一个破棚子下,裹着脏污的棉被,似乎睡着了。 陈默心里一动,急忙叫停车。 “师傅,等一下,我有点事,马上回来。”他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向那个破棚子。
王瘸子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陈默,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往后缩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你别过来!”王瘸子惊恐地挥舞着手,“你身上……你身上的味儿更重了!黑气……全是黑气!你完了!你离我远点!” 陈默停下脚步,心中苦涩:“王……王大爷,我就想问您一句。您上次说,酒店里那个东西,要是跟人回家了,会怎么样?” 王瘸子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恐惧,他死死盯着陈默的肩膀和头顶上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怎么样?嘿嘿……”王瘸子神经质地笑起来,声音嘶哑,“先是家人倒霉,生病,出事……然后,它会慢慢……慢慢变成你家里人的样子……代替他们……最后,你就分不清了,也逃不掉了……全家……都变成它的窝!”
变成家里人的样子……代替他们…… 陈默如遭雷击,猛地想起苏婉这两天异常的平静,想起嘟嘟偶尔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指尖那莫名的麻刺感……
他不敢再听下去,转身就跑,重新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求证了,只想立刻回家,回到苏婉和嘟嘟身边!
出租车在黄昏时分驶回小区。陈默冲下车,狂奔上楼。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 家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苏婉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了?正好,面刚煮好。嘟嘟醒了,在玩积木呢。”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正常,甚至带着久违的温柔。 但陈默却僵在门口,浑身发冷。 因为,苏婉今天穿的,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崭新的家居服。 颜色,是鲜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