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死了? 在自己去找他的前一天,就已经死了? 那昨晚在槐花巷十七号,那个罗盘疯转的房间里,跟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指出“铁皮柜是活墓”、“父亲选你当祭品”、“需要长命锁认亲”的“赵天明”……
是谁?
陈默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夜风穿堂而过,冰冷刺骨。隔壁老婆婆倒完夜壶,瞥了他一眼,嘟囔着“晦气”,砰地关上了门。巷子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恐惧,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都要彻底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他的头顶。昨晚那个“赵天明”的音容笑貌,说话的语气,分析的头头是道,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如果那是鬼……如果连最后一点看似可靠的指引都是陷阱…… 那他该怎么办?他能相信谁?他还能做什么?
陈默失魂落魄地离开槐花巷,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街道上游荡。脑子里的念头纷乱如麻,一会儿是童年那抹刺目的红和坠落的闷响,一会儿是母亲爷爷冰冷的尸体,一会儿是儿子空洞的眼神,一会儿是“赵天明”那张看似睿智实则可能是鬼脸的面孔。
长命锁……认亲……以子相抵…… “赵天明”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是误导,还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陈默猛地停住脚步。他想起了“赵天明”最后的问题:“你父亲或者你家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和小孩、或者和红色、女性相关的物件。”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抽屉里,除了那张旧照片,似乎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印章或者什么。现在想来,那红布的颜色,鲜红得刺眼,和柳青鸢裙子的颜色,何其相似!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往家跑。 冲进家门,顾不上惊扰刚刚睡下的苏婉,他再次冲进父亲的书房,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最角落,那个红布包被他找了出来。
布包不大,入手有些沉。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鲜红的绸布。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印章。 而是一把黄铜打造的长命锁。 锁的样式很老,但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柳”字的刻痕。锁的边缘有些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氧化发黑,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就是“赵天明”说的东西?父亲当年,真的为柳青鸢腹中的孩子准备了长命锁?还是……这是柳青鸢自己准备的? 不管怎样,这东西出现了。而且,和“赵天明”的指引对上了。
是巧合?还是那东西(柳青鸢的怨灵,或者她父亲的鬼魂)故意引导他找到这个,然后通过假扮的赵天明之口,告诉他那个“认亲换命”的法子? 如果这是陷阱,目的是什么?如果这不是陷阱,这真是唯一的生路吗?
陈默握着冰凉沉重的长命锁,陷入极度的矛盾和挣扎。去找谁验证?赵天明已经死了,而且是鬼。还有谁能告诉他真相? 等等……四姑! 当年处理现场的四姑!她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也许她知道柳青鸢被埋在哪里?或者,那“认亲”的法子,她是否听说过?
陈默立刻翻找通讯录,找到了四姑的号码。四姑是父亲的远房堂妹,早年跟着父亲做事,后来父亲出事,她也回了乡下,很少联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四姑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四姑,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些,也带上了警惕:“小默?这么晚……有什么事?” “四姑,我家里出大事了。”陈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爸当年工地上的事……柳青鸢……还有那个孩子……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四姑!求您告诉我!当年那个孩子……后来怎么处理的?埋在哪里了?这关系到嘟嘟的命!我妈和我爷爷……已经没了!”陈默带着哭腔恳求。
“……造孽啊……”四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我就知道……迟早要报应……小默,不是四姑不帮你,是那东西……太凶了!沾上就甩不掉!你赶紧带着老婆孩子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不掉的!四姑!它已经跟来了!”陈默急道,“我只想知道,那个孩子埋在哪里?是不是在南山那边的李子林?我爸以前好像提过南山……”
四姑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是……是在南山老坟岗那边,挨着一片野李子林。当年……你爸让我偷偷去埋的,就一个小瓦罐……连碑都没有。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林子东头,有几棵特别老的歪脖子李树下……小默,听四姑一句,别去!千万别去!那地方邪性得很!我……我后来生的两个孩子,都没养大,一个夭折,一个意外……我总觉得……跟那事有关……”
四姑的话印证了陈默的部分猜测,也让他心头更加沉重。看来“认亲换命”的法子,或许真有其事,但代价可能极其惨重。 “四姑,如果……如果用长命锁去祭拜,认个亲,会不会……”
“长命锁?”四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惊恐,“你从哪儿弄来的长命锁?是不是……是不是红布包着的那个?!” “是……” “扔掉!快扔掉!”四姑几乎是在尖叫,“那是柳青鸢买的!她死的时候还揣在怀里!沾了血!你爸当年让我处理掉,我……我偷偷藏起来了,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那是祸根!碰了要倒大霉的!”
长命锁是柳青鸢买的?沾了她的血?陈默看着手里铜锁边缘的暗红污渍,胃里一阵翻腾。这哪里是“认亲”的信物,这分明是怨念和血腥的载体!
“四姑,如果不去……嘟嘟怎么办?我妈和我爷爷已经……”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四姑带着哭腔喊,“小默,四姑帮不了你!你别再来找我了!就当四姑死了!”说完,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陈默握着手机和长命锁,呆立良久。四姑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话也表明,这长命锁绝非祥物。可“赵天明”却暗示这是“解法”的一部分。 到底该信谁?是恐惧逃离的四姑,还是那个真假难辨的“鬼”赵天明?
天快亮了。陈默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又低头看看手里冰凉的长命锁,再看看主卧紧闭的房门,里面是他深爱的、正在受苦的妻儿。 他没有选择。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更深的陷阱,他也必须去试一试。为了嘟嘟,为了苏婉,为了这个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长命锁重新用红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找出工具箱,拿了一把结实的榔头和几根粗长的钢钉——他记得“赵天明”提到过“坟地降魔钉”,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带点“破邪”的工具总没错。又拿了一叠黄纸和香烛。
他没有叫醒苏婉,只是留了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婉婉,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照顾好自己和嘟嘟。等我。” 然后,他悄悄出了门。
南山在郊区,骑电动车要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时,陈默来到了南山脚下。老坟岗这边早就荒废了,没什么人来,只有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蜿蜒向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按照四姑模糊的指示,他找到了那片野李子林。时值清明刚过,李子花早已凋谢,枝叶疯长,林子深处光线昏暗,虫鸣啾啾,透着一股荒凉阴森。 林子东头,果然有几棵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的老李树,树皮黝黑皲裂,像老人干枯的手。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乱坟堆随处可见,有些坟头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砖石甚至棺木碎片。他试图寻找“小瓦罐”或者任何可能是埋藏之地的痕迹。 兜了好几圈,一无所获。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的阳气似乎也驱散不了这片林子的阴冷。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阵莫名的阴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灰,打着旋儿,向林子更深处飘去。 陈默心中一动,跟着那阵旋风往里走。 旋风停在一处特别低洼的、背阴的土坡前,然后倏地散开。土坡前,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青砖,砖缝里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坡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大的、曾经被挖掘又填埋过的凹陷痕迹。
是这里吗? 陈默不确定。但他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放下工具,点燃带来的香烛,插在土坡前。然后拿出黄纸,蹲下身,一张张点燃。火苗跳跃,纸灰随着热气升腾,变成黑色的蝴蝶,在林间飘散。
“柳……柳青鸢……”陈默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还有……孩子……我……我是陈默,陈国华的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压迫着他。 “我爸……陈国华,对不起你们。他犯下的罪孽,天理难容。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的儿子,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他。” 他拿出红布包着的长命锁,放在燃烧的黄纸旁边。 “这个……是您的吧?我现在……把它还给您。如果您愿意……就把嘟嘟当成……当成您的孩子……放过他,好吗?所有的债,所有的恨,都冲着我来。我替我爸还!我替我儿子扛!”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很快,额头就破了皮,渗出血来,混合着泥土,糊在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拼命地磕着,仿佛这样就能赎罪,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香烛的火苗在无风的林子里忽明忽暗,黄纸很快燃尽,只剩下一小堆灰烬。长命锁静静地躺在灰烬旁,黄铜的表面映着黯淡的天光。 陈默磕了不知多少个头,直到头晕目眩,才停了下来。他喘息着,抬起头,看着那片土坡。
四周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心中失望渐起时,刚刚散去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再次刮起! 这一次,旋风更大,更急!卷起地上所有的纸灰、落叶、尘土,在他面前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灰黑色的、一人多高的风柱!风柱中心,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但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寒之气从中散发出来,周围的温度骤降!
陈默吓得连连后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想起“赵天明”说的,要将长命锁“放入棺中”。可这里哪有棺材?只有这个土坡! 他一咬牙,捡起地上的长命锁,趁着旋风稍歇的间隙,猛地冲上前,将长命锁用力塞进土坡那个凹陷痕迹的缝隙里! “给……给你们!拿去吧!放过我儿子!”
塞完长命锁,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连滚爬爬地逃离那片李子林。榔头、钢钉、工具包全都丢在了原地。 旋风在他身后呼啸,卷动着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嘶吼。 陈默不敢回头,拼命狂奔,直到冲出李子林,跑到有信号的路上,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回头望去,那片野李子林静静地卧在山坡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却依旧显得阴气森森。 长命锁送出去了。 仪式……算完成了吗? 嘟嘟会好起来吗? 那东西……会就此罢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按照“赵天明”说的,做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只能回去,等待结果。
他踉跄着找到自己的电动车,骑上,踏上归途。来时沉重的步伐,此刻似乎轻快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卸下了长命锁,或许是因为终于“做”了点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片土坡前,旋风彻底平息。 塞进缝隙里的长命锁,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陈默电动车的后视镜里,在他专心骑车、没有回头的时候,镜面短暂地模糊了一下,映出的不是他身后空荡的路面,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佝偻着背的模糊身影,静静地坐在他的车后座上,一张灰败模糊的脸,正贴在他的肩膀后方,嘴角咧开,无声地笑着。
更远一些,在林子的阴影深处,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裙裾,轻轻飘荡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黑暗里。 一个空灵得仿佛来自地底的女声,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轻轻响起,只有风能听见: “你心软了……” “那……就用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