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和苏婉在极度的悲痛和恐惧中处理母亲和爷爷的后事。葬礼简单而仓促,几乎没有通知什么亲友——这些年,陈家的亲戚早就因为债务和父亲的失踪疏远了。骨灰暂时寄存,陈默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选个日子安葬。
嘟嘟依旧低烧昏睡,偶尔醒来就哭闹不止,眼神空洞。苏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抱着孩子几乎不撒手,对陈默则变得沉默而疏离。那晚的争吵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之间。陈默知道她害怕,害怕他追查下去会引来更可怕的灾祸,也或许……她内心深处,也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源头是否真的与陈默(或者说,与他的父亲)有关。
陈默自己也濒临崩溃边缘。他按照赵天明的叮嘱,努力回忆父亲可能留下的东西。父亲失踪后,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抵债,剩下的都是些破烂。他翻箱倒柜,甚至撬开了父亲以前书房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母亲一直不肯动父亲的东西),里面除了些泛黄的合同、票据,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根本没有赵天明所说的“长命锁”或者与红裙女子相关的物品。
倒是在抽屉最底层,他发现了一张很旧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意气风发,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戴着安全帽的人。照片背景里,远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但太小太模糊,看不清。
难道柳青鸢真是父亲工地上的人? 陈默拿着照片,试图挖掘更深层的记忆。他总觉得自己对“柳青鸢”这个名字,以及“红裙子”,有一种潜藏的、被压抑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见过,但被刻意遗忘了。
这天晚上,苏婉终于支撑不住,吃了点安定类药物,搂着嘟嘟沉沉睡去。陈默毫无睡意,坐在客厅里,对着父亲那张旧照片发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女人哼唱般的声音,幽幽地飘进他的耳朵。 声音很轻,调子古怪,不成曲调,带着一种空灵的哀怨。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站起来,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厨房?或者是卫生间?
他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步步挪向厨房。打开灯,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水管里偶尔的滴水声。哼唱声消失了。 是幻觉吗?还是…… 他转向卫生间,手刚搭上门把手,里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陈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猛地推开门,按亮电灯。 洗手池边,妻子苏婉的那瓶洗面奶掉在了地上,盖子摔开了,白色的膏体流了一地。镜子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水雾中央,似乎有人用手指,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或者……一个字?
陈默走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那不是一个标准的汉字,更像是一个图形和笔画的结合。上半部分像“木”或“本”,下半部分则是一团模糊的、向下延伸的痕迹,仿佛……裙摆? 柳?青?鸢? 不对。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裙摆”般的痕迹上,然后缓缓上移,看着那模糊的图形。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这水雾中的痕迹猛地撞开!
尘封的、被大脑保护机制深埋的童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
那年,陈默八岁。 夏天,天气闷热。父亲陈国华的建筑公司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工程,在郊区盖一栋仓库。父亲有时会带他去工地“视察”,对他来说,那是可以撒欢玩沙土、看大机器的好地方。
那天下午,他又跟着父亲去了工地。仓库主体已经快封顶了,脚手架密密麻麻。父亲在下面的工棚里和几个人谈事情,给了他一根冰棍,让他自己玩,别跑远。 陈默吃着冰棍,在堆满建材的空地上晃悠。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从工棚另一边走了过来。女人很年轻,长得挺好看,但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她径直走进了父亲谈事的那个工棚。
陈默有点好奇,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躲在工棚侧面堆放水泥袋的缝隙后面偷看。 他看见红裙子女人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好像在说什么“……你不能这样……孩子都三个月了……你说过要娶我的……” 父亲背对着陈默,看不到表情,但声音很冷:“小青,别闹了。我给你钱,你去打掉。我们不可能。” “钱?陈国华!我要的是钱吗?”女人激动起来,“我跟你的时候,你说你老婆没文化,跟你没感情,迟早要离!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就想用钱打发我?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等我生日,就带我回家,让我穿着红裙子,风风光光地进门!红裙子我都买好了!”
红裙子……风风光光进门…… 小陈默听不懂太多,但隐约觉得,这个红裙子阿姨,好像和爸爸关系不一般。 父亲似乎不耐烦了,提高了声音:“柳青鸢!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再闹,对你没好处!拿着钱,赶紧走!” 叫柳青鸢的女人哭得更厉害,抓住父亲的胳膊:“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不然我就去找你老婆!去找你爸!”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脸上是陈默从未见过的狰狞和暴怒。他一把掐住柳青鸢的脖子,将她抵在工棚粗糙的木板墙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柳青鸢被掐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掰着父亲的手。 小陈默吓坏了,冰棍掉在地上都忘了。他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这时,工棚外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父亲脸色一变,松开了手,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然后换上了一副勉强算是温和的表情,拉着柳青鸢往工棚后面、靠近脚手架的地方走去。“我们出去说,这里人多。”
陈默鬼使神差地,又偷偷跟了上去,躲在一堆钢筋后面。 父亲和柳青鸢站在尚未完工的仓库三楼边缘,那里脚手架搭着,没有护栏。父亲似乎在安抚她,语气好了很多,甚至还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柳青鸢的肚子。柳青鸢背对着外面,似乎情绪也平复了一些,抽泣着说话。
然后,陈默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无比。他趁柳青鸢不注意,双手猛地按在她肩膀上,用力向外一推!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划破闷热的午后。 那道红色的身影,像一片凋零的花瓣,从三楼边缘飘落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小陈默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父亲迅速回头,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的目光,猛地定在了陈默藏身的钢筋堆方向。 陈默对上了父亲的眼睛。那双平时对他慈爱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刺骨的寒意、杀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父亲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吓傻了的陈默从钢筋后面拽出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能看到楼下情况的角度。
楼下,红色的裙子散开,像一滩刺目的血。柳青鸢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身下,暗红色的液体正迅速洇开,越来越多。她的肚子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说……在流淌出来。 一个路过的工人发现了,惊恐地大叫起来。 父亲死死捂着陈默的嘴,在他耳边,用冰冷得不像人的声音低语:“默儿,你看清楚了。那是个坏女人,她想害爸爸,想害我们全家。她肚子里怀的是野种,想来勒索爸爸。爸爸是正当防卫。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你敢说出去一个字……”父亲的手指用力,几乎掐进陈默脸颊的肉里,“爸爸就不要你了,妈妈和爷爷也会不要你,所有人都会说你是撒谎精,把你送到可怕的地方去。听懂了吗?”
八岁的陈默,在极致的恐惧和对父爱崩塌的绝望中,含着泪,拼命点头。 父亲松开手,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然后换上一副惊慌悲痛的面孔,冲下楼去,大喊着:“快叫救护车!小青!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后来,工地上乱成一团。救护车来了,人已经没气了。警察也来了,调查结果是“意外失足坠落”。父亲是目击者,也是“痛失好友”的悲恸人。他给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给柳青鸢从外地赶来的老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老农民。老人捧着钱,哭得死去活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远处被白布盖住的女儿,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抱着女儿的骨灰盒和一点遗物,离开了。
再后来,父亲让一直跟着他做事、嘴巴最严的四姑,悄悄处理了现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四姑回来后,脸色惨白,好几天吃不下饭,有一次陈默偷听到她跟父亲小声说:“……太惨了……那孩子……都成形了……是个男孩……造孽啊……”
那件事后,父亲的事业似乎受到了影响,但没多久又起来了,直到几年后投资酒店失败彻底破产。而陈默,将那个下午看到的一切,深深地、牢牢地埋进了记忆最黑暗的角落,用父亲灌输的“坏女人、野种、正当防卫”来粉饰,甚至真的让自己“忘记”了。直到此刻,被镜面上的水雾痕迹,被“柳青鸢”这个名字,被赵天明的追问,彻底引爆!
***
“呕——!” 陈默猛地扑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极致的恶心和恐惧。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意外!是谋杀!是父亲亲手将怀孕的柳青鸢从楼上推了下去!一尸两命! 什么坏女人,什么野种,什么正当防卫……全是谎言!是父亲为了掩盖罪行,对年幼的他进行的恐吓和洗脑! 而柳青鸢的父亲,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捧着骨灰盒离开的可怜老人……就是他在废弃酒店3441房间里遇到的“拾荒老人”! 难怪他觉得那身工装眼熟!难怪老人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难怪老人让他帮忙搬动那个封印着他女儿和外孙怨魂的“铁皮柜”!
那不是帮忙。 那是引导。 引导他打开封印,引导他将怨灵带回家,引导他成为父亲罪孽的……替身和祭品!
“爸……陈国华……”陈默跪在冰冷潮湿的卫生间瓷砖上,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仿佛泣血般的低吼,“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儿子啊!!”
镜子上的水雾正在慢慢消散,那个模糊的、裙摆般的痕迹也渐渐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血腥的、残酷的真相,便再也无法掩埋。 陈默终于明白了赵天明那句“祭品”的含义。也明白了柳青鸢的怨灵,为何会如此凶戾,如此不依不饶。 这不是普通的债务。 这是血海深仇,是断子绝孙的恨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家门。夜风凛冽,他却感觉浑身血液都在燃烧。他要去找赵天明!现在!立刻!他要问清楚,到底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不是为了父亲赎罪,而是为了他那无辜的妻儿!为了母亲和爷爷的血债!
他冲到槐花巷,疯狂地敲打那扇黑色的木门。 “赵师傅!赵师傅!开门!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门内一片死寂。 敲了许久,就在陈默几乎绝望,准备用身体撞门时,隔壁一扇门吱呀开了。一个端着痰盂、准备出来倒夜壶的老婆婆探出头,不满地看着他:“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老赵头不在家!”
陈默一愣,急忙转身:“婆婆,赵师傅去哪儿了?我有急事找他!” 老婆婆打量了他一下,摇摇头:“找不到了。老赵头……前天早上走的。” “走的?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老婆婆叹了口气,指了指天上,“咽气了。听说是在家里打坐,忽然就没了。今天下午刚拉去火化。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啥事?”
陈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彻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了血液里的火焰。 前天早上? 那……那昨天晚上,坐在屋里跟他说话,给他分析、指点办法的赵天明……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