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陈默敲开了王姨家的门。王姨是母亲的老姐妹,看到陈默红肿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陈默强忍悲痛,只说家里出了急事,需要找母亲以前提过的那位懂风水的赵师傅。
王姨见他神色不对,没多问,翻出一个泛黄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赵天明师傅,住老城区槐花巷十七号,是个真有本事的人,就是脾气有点怪,不轻易见人。你说是高秀兰的儿子,他或许能给你个面子。”她忧心忡忡地看着陈默,“小默,家里到底出啥事了?要不要报警?你妈呢?”
陈默含糊应付过去,记下地址,道了谢,匆匆离开。他等不到明天,直接打车前往老城区。
槐花巷在市中心边缘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里,巷子又深又窄,路灯昏暗,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和老旧的木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香火气。找到十七号,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门楣上挂着一面很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八卦铜镜。
陈默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等了许久,就在他以为没人在家,准备再敲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老人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先是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番,眉头微微蹙起。
“赵师傅?我是高秀兰的儿子,陈默。”陈默连忙自报家门。 赵天明(明叔)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他身后和肩膀上方,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摆设简单古旧,正中供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支将燃尽的香,烟气袅袅。靠墙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紫铜色的老式罗盘。 陈默刚踏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桌上那罗盘的指针忽然“嗡”地一声轻颤,然后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不是正常的晃动,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驱动,越转越快,几乎要脱离轴心!
赵天明脸色大变,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按在罗盘中央的“天池”上。他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掐了个诀。罗盘指针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在轻微但持续地抖动,指向陈默的方向微微偏斜。
“你身上……”赵天明松开手,抬头看向陈默,眼神复杂,“带了什么东西进来?还是……惹了什么东西?” 陈默被罗盘的异动吓了一跳,闻言心中一紧,知道找对人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赵师傅!求您救救我们全家!我妈和我爷爷……今天刚出事走了!我儿子病得古怪,我……我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赵天明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起来说话。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给我听。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你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默爬起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从清明夜那个诡异的电话开始,到废楼取箱、遇见拾荒老人、天桥乞丐的警告、家人异常、母亲爷爷出车祸、法医的私下告知……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母亲和爷爷惨死时,他再次泣不成声。
赵天明静静地听着,面色越来越沉。当听到“铁皮柜”、“柳青鸢”、“拾荒老人搬柜”这几个关键点时,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你把那个铁皮柜,从3441搬到了3440?”赵天明沉声问。 “是,那个老人让我帮忙搬的,特别沉。” “沉就对了。”赵天明冷笑一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不是普通的铁皮柜。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个‘封魂柜’,也叫‘活墓’!”
“活墓?”陈默茫然。 “用来封印极凶极怨之物的容器。”赵天明解释道,声音低沉,“通常以特殊金属打造,内刻符咒,外锁秘文,将含有死者强烈执念或残骸的物件封存其中,加以镇压,阻其出来为祸。你打开那个柜子,就相当于掀开了棺材盖,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
陈默浑身发冷:“放出来了?可是……我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只有那个黑皮箱啊?” “皮箱只是媒介,或者幌子。”赵天明目光如电,“真正被封印的,是‘她’——那个叫柳青鸢的女人的怨灵!你打开柜子,她的灵体就附着在了第一个接触柜内空间的人,或者物品上。按照你的描述,你打开了柜门,取出了皮箱……那么,她很可能已经附在了那只皮箱上,或者……直接附在了你身上!”
陈默如坠冰窟,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又想起自己抱着箱子离开,后来又一直带着箱子去寄快递……“那……那我寄走箱子……” “没用。”赵天明摇头,“灵体一旦脱离封印,且接触了特定的‘引子’(比如你,血亲),就不会再被简单的地理距离限制。尤其是这种有明确复仇目标的怨灵,它会循着因果线找上门。你寄走箱子,可能反而帮它扩散了某种‘标记’。”
“复仇目标?”陈默抓住这个词,“她……柳青鸢,要报复谁?我爸?可是我爸失踪了!她为什么要缠上我们家?我妈我爷爷我儿子都是无辜的!” 赵天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无辜?在那种等级的怨灵眼里,血脉相连,即是原罪。你父亲是罪魁,你们这些至亲血裔,便是它讨还血债的对象。这叫‘血债血偿,殃及子孙’。你母亲和爷爷,恐怕就是因为试图寻找外力干预,才被它视为障碍清除了。”
“它到底是什么?!”陈默嘶声问,“柳青鸢到底是谁?我爸对她做了什么?” 赵天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父亲陈国华,当年经营酒店破产前,是不是还涉足过建筑行业?比如,承包工程?” 陈默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过。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刚开始好起来的时候,我爸是包过一些工程,瑞和大酒店那块地,最早好像也是他牵头开发的。” “这就对了。”赵天明缓缓道,“工地,高处坠落,红衣女子……这些元素串起来,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柳青鸢,恐怕就是你父亲当年工地上的一个……冤死者。而且死状极惨,怨气冲天。你父亲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也许是找了半吊子的术士,将她封在了那个铁皮柜里,镇在酒店楼中,以为能一劳永逸。可惜,封印会随着时间松动,怨气却会越来越盛。你父亲失踪,恐怕不只是为了躲债,更是为了躲这东西的追杀。”
陈默听得目瞪口呆,过往的一些细微记忆碎片被撬动。他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抱着他喃喃自语,说什么“爸爸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的……”,当时母亲脸色很难看地把他抱走了。还有,家里好像从来没有红色的衣服,母亲和奶奶都忌讳这个颜色……
“那……那我爸让我去取箱子,寄给柳青鸢……是什么意思?”陈默声音颤抖,“他明明知道那柜子里封着什么!他为什么要我去打开?他是我亲爹啊!” 赵天明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最后一截香灰掉落。他看着陈默,那眼神让陈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或许……”赵天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不是想害你。” 陈默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是选定了你,作为……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陈默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期盼和温情,彻底粉碎。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我是他儿子……他怎么可能……” “在有些人的逻辑里,血脉,既可以是最深的羁绊,也可以是最有价值的筹码。”赵天明的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尤其是当你父亲可能自身难保,又被怨灵追索的时候。献祭一个至亲,或许能平息怨灵的怒火,或者……将它转移、绑定到新的血亲身上,从而保全他自己,或者保全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你们陈家的‘香火’。”
香火?陈默猛地想起爷爷那句“绝户”,想起儿子嘟嘟。 “你的意思是……我爸想用我,或者用我儿子……去换他自己,或者换我们陈家不断子绝孙?”陈默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而扭曲。 “这只是推测。”赵天明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但结合你所说,他让你取箱寄给死者,又将你引至封印之地,行为逻辑确实指向‘转移’或‘献祭’。那个拾荒老人的鬼魂让你搬动封印柜,可能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将怨灵从固定的封印点,转移到可以移动的‘载体’(你或者箱子)上。”
陈默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被至亲背叛、算计、当作牺牲品的痛苦,远比鬼怪带来的恐惧更甚。他猛地抓住赵天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老人的肉里:“赵师傅!告诉我!怎么解决它?怎么才能让那东西离开?怎么才能保住我老婆孩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您了!多少钱我都给!我什么都愿意做!”
赵天明看着濒临崩溃的陈默,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办法……不是没有。但凶险异常,且未必能成。怨灵索债,尤其这种血债,讲究一个‘了结’。要么,它大仇得报,怨气消散;要么,有至亲之人自愿承担同等痛苦,或许能令其暂时平息,或者转移目标。” “自愿承担同等痛苦?”陈默急切地问,“怎么承担?” 赵天明走到八仙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沉吟道:“柳青鸢当年如何惨死,你可知晓具体?” 陈默摇头。 “若她是怀孕罹难,一尸两命,那这怨气中便夹杂了丧子之痛,最为酷烈。”赵天明缓缓道,“要平息这种怨,或许……需要以‘子’相抵。” 以子相抵?陈默脑子嗡的一声:“您是说……嘟嘟?” “非也。”赵天明摇头,“怨灵要的,是血亲的‘子嗣’,但未必是已经出生的。若她腹中胎儿当年已成形,其怨魂亦被封存,那么,它可能渴望一个‘替代’,一个‘名分’。我早年听说过一种偏门法子……找到当年封印之物的部分残留,比如……埋藏胎儿脐带或残骸之地,以血亲后裔的贴身之物(最好是长命锁之类寓意吉祥、关联子嗣的物件)供奉于前,辅以特定时辰的祭祀和祷念,或许能让怨灵将这份供奉视为‘认亲’或‘补偿’,从而暂时移情,放过现世的婴孩。”
陈默听得云里雾里,但捕捉到了关键:“找到埋藏的地方?用嘟嘟的东西?” “不是嘟嘟的。”赵天明眼神深邃地看着他,“柳青鸢怨恨的是你父亲一脉。若要‘认亲’,最好是你——作为陈国华直系血亲——为你‘未曾谋面的弟弟或妹妹’准备的‘长命锁’。你,可有这样的东西?或者,你父亲当年,是否有可能为柳青鸢腹中的孩子准备过什么?” 陈默茫然摇头。他从未听说父亲有别的孩子,更别提准备长命锁。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啼叫,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赵天明脸色微变,掐指算了算,眉头紧锁:“时辰不对……今夜不宜再谈。你先回去,仔细想想,你父亲或者你家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和小孩、或者和红色、女性相关的物件。想到了,再来找我。记住,回去后,尽量和家人待在一起,不要独处,尤其是夜里子时前后。如果听到什么异常响动,或者看到什么……不要回应,不要直视。”
陈默还想再问,但赵天明已经起身送客,态度坚决。他只好将满腹疑问和恐惧压回心底,记下赵天明的叮嘱,怀着沉重如铅的心情离开了槐花巷。
回去的路上,夜风冰凉。赵天明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 祭品。 以子相抵。 长命锁。 还有窗外那突兀的乌鸦啼叫……
他走到自家楼下,抬头望去,家里卧室的灯还亮着,昏黄温暖。那是他的家,他的妻子和儿子还在等他。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他们。 就算父亲真的把他当成了祭品,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出一条生路。
他攥紧拳头,一步步走上楼梯。 却没有看见,在他身后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佝偻着背的模糊身影,静静地站在墙角,目送着他上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无声的、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