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陈默顶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先把黑皮箱送到了快递点。箱子过安检机时，屏幕上显示出的内部图像让他愣了一下——一片均匀的灰黑色，没有任何物品的轮廓，仿佛里面填满了某种均匀的吸光材料。快递员嘟囔了一句“空箱子？”，陈默含糊应了一声，付了加急费用，看着快递单贴上，箱子被扔上分拣车，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勉强落地。

他没请假，送完箱子就骑上三轮继续接单。一上午都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闪现昨晚酒店里的画面：幽绿的楼梯间、自动关上的柜门、拾荒老人怪异的笑容、还有儿子那双在昏暗中突然睁开的、空洞的眼睛。

中午，他在一个老小区送完件，出来时正好穿过小区门口的人行天桥。天桥上零星有几个摆地摊的和小贩。陈默低头快步走着，只想赶紧离开。

“嘿！后生！等一下！” 一个沙哑急切的声音叫住了他。 陈默转头，看见天桥栏杆边，蜷坐着一个老乞丐。这乞丐年纪看起来比昨晚酒店那个拾荒老人还大，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身下铺着脏污的编织袋，一条腿明显不自然地扭曲着——是个瘸子。

陈默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想快点打发。 那老乞丐却没接钱，反而一把抓住了陈默的裤腿，力气大得惊人。他仰起脸，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陈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你……你身上有味儿！” 陈默一愣：“什么？” “那地方的味儿！黄河路！废酒店！你去过！是不是？是不是昨晚去的？”老乞丐语速又快又急，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陈默的小腿。

陈默心里猛地一缩，下意识想挣脱：“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老乞丐更激动了，眼珠子凸出来，布满血丝，“我看见了！我晚上在那儿附近捡吃的！我看见你进去了！那么晚，一个人……你不要命啦！” 周围开始有人侧目。陈默又惊又怒，低喝道：“放手！我不认识你！” “后生！听我一句！”老乞丐非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他把脸凑近，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和馊臭混合的气味，但他的话却让陈默浑身发冷，“那地方去不得！真的去不得！以前……以前盖楼的时候，死过人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得……老惨了！是个女娃！”

陈默挣扎的动作顿住了。酒店死过工人，这传闻他听过，但从一个看似疯癫的乞丐嘴里如此具体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老板……就是原来那酒店的老板，找人来做法事，镇住了。”老乞丐声音更低，几乎是耳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可是镇不住啊……那东西怨气太大！后来老板跑了，楼也废了。但那东西……还在里面！这几年，越来越凶了！晚上能听见女人哭，有时候还能看见……看见红影子在楼上晃！” 红影子？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在自家客厅镜边瞥见的那抹模糊红色，儿子盯着空处哭闹的情景，瞬间交织在一起。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陈默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老乞丐惨笑一声，松开了手，指着自己那条瘸腿，“我这条腿，就是当年在工地打杂时，被掉下来的砖头砸的！我亲眼看见那女娃摔下来！穿着红裙子，像朵花一样……啪！就没了！”他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后来，但凡靠近那楼的人，多少都倒点霉。我是废了，其他人……嘿，失踪的，疯的，都有！最近，我感觉……那东西镇不住了，它想出来！”

陈默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天桥栏杆上。他想起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拾荒老人，那身衣服，分明就是很多年前工地上常见的工装款式！ “那里……那里是不是还住着个拾荒的老人？穿蓝工装的？”他脱口问道。 老乞丐猛地抬起头，脸上恐惧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老人？蓝工装？你……你见到他了？” 陈默点点头。 “不可能！”老乞丐嘶声道，“那老刘头……五年前，在酒店刚废没多久，他就死在里面了！有人说他是冻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吓死的！就死在……就死在那一片！没人收尸，后来连骨头都没找全！你见到鬼了！”

轰——！ 仿佛一道炸雷在陈默脑海里劈开。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帮他看箱子，求他搬柜子的拾荒老人……是鬼？ 所以他才说“住了好些年了”？所以他力气那么大能轻易推开锈死的门？所以他最后那个笑容那么怪异？所以他让自己搬动的那个沉重得离谱的铁皮柜……

“柜子……”陈默喃喃道。 “什么柜子？”老乞丐追问。 陈默却再也说不出话，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下天桥，身后传来老乞丐带着哭腔的喊声：“后生！离那地方远点！再也别去！那东西要是跟你回家了，就完了！全完了！”

陈默发疯似的骑上三轮，一路狂飙回家。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乞丐的话，父亲的电话，轻飘飘的黑箱子，红色的影子，儿子的哭闹……所有线索搅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怕结论。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争吵声和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您能不能别添乱了！嘟嘟就是生病了！”是苏婉带着哭腔的声音。 “生病？什么病能天天晚上这么个哭法？眼睛还直勾勾的？我看就是撞了邪！你当妈的怎么这么不上心！”这是母亲高亢而焦躁的嗓音。 “撞什么邪！妈，这是城里，您别总拿乡下那一套！” “我那一套？我那一套怎么了？你问问你爷爷！小孩子眼睛干净，就是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你不找先生来看看，是想把我孙子害死吗？”

陈默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苏婉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嘟嘟，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母亲双手叉腰，满脸怒容。爷爷坐在旧沙发上，脸色铁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别吵了！”陈默低吼一声。 争吵戛然而止。三双眼睛都看向他。 “陈默，你回来的正好！”母亲立刻调转矛头，“你看看你儿子！再看看你媳妇！孩子都这样了，还不让我请先生！你爸不在，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妈，不是不让请……”苏婉眼泪掉下来，“我是怕请来些乱七八糟的人，更吓着孩子！” “行了！”陈默打断她们，他走到苏婉身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依旧滚烫。嘟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半睁着，瞳孔似乎比平时显得更黑，更深，依旧没有焦距地四处游移，偶尔会突然定格在某个角落，然后哭得更加厉害。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了天桥乞丐的话——“那东西要是跟你回家了，就完了。”

“妈。”他转向母亲，声音沙哑，“您说的先生……有认识靠谱的吗？” 母亲一愣，没想到儿子会突然松口，立刻说：“有！你王姨认识一个，说是挺灵的，就是贵点……” “钱不是问题。”陈默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请吧。尽快。” 苏婉惊愕地看着他：“老公，你……” 陈默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里充满了苏婉从未见过的沉重和惊惧。他没有解释天桥上的事，只是低声说：“听妈的，试试。我……我昨晚去了黄河路那边，爸以前那个酒店。”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嘟嘟断续的哭声，和爷爷旱烟锅里烟草燃烧的滋滋声。 母亲瞪大了眼睛：“你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 爷爷猛地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陈默，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去那儿……拿东西了？” 陈默浑身一震，看向爷爷：“您……您知道？”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握着烟杆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陈默，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他的肩膀和后背，好像在寻找什么痕迹。 “你看见什么了？”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寒意。 “我……我接了我爸的电话。”陈默艰难地开口，“他让我去酒店3441房间，从一个铁皮柜里，取一个黑色皮箱，寄给一个叫柳青鸢的人。” “柳青鸢”三个字一出口，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退两步，差点摔倒。母亲也像是被雷击中，呆立当场，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铁皮柜……”爷爷重复着这个词，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想起了极其恐怖的往事，“你……你打开那个柜子了？” “打开了，用我爸给的密码。”陈默感觉喉咙发干，“里面只有那个黑箱子。后来……后来我还帮一个住在里面的拾荒老人，把那个铁皮柜搬到了隔壁房间。” “拾荒老人？”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让你搬的？你怎么搬的？” “就……就那么搬的啊，特别沉。”陈默被爷爷的反应吓到了。 “沉？当然沉！”爷爷猛地用烟杆敲了一下茶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嘟嘟哭得更凶。“那里面装的不是东西！是……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淹没在咳喘里，但眼中的恐惧却浓得化不开。

母亲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默啊！你爸……你爸他打电话让你去取的？他……他是不是想害你啊！” 陈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害我？ 父亲……害我？ 为什么？

爷爷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颓然坐回沙发，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哭闹的曾孙，又看看呆若木鸡的孙子和儿媳，最终，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冤有头，债有主……躲了二十年……还是找上门了……” “这次……要绝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