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后颈汗毛瞬间炸起。 别打开她?谁?是指这个箱子?还是……收件人“柳青鸢”? 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猛地后退一步,远离那个铁皮柜。手电光柱在柜门内侧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那暗红色的刻痕在灰尘覆盖下依然刺眼。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多想。父亲交代的事情,做完就走。这鬼地方,他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他弯腰提起那只轻得反常的黑皮箱,入手冰凉,箱体表面光滑得几乎抓不住。他不再看铁皮柜,转身快步走向房门。 走廊依旧漆黑漫长,只有他头灯和手电的光束在晃动。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但仔细听,那回响里似乎又夹杂着别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远地跟着。
是老鼠,或者是风穿过破损门窗的声音。陈默这样告诉自己,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快到楼梯口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旁边一扇敞开的客房门内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手电光迅疾扫过去。 空无一物。只有破烂的门板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幻觉。肯定是太紧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踏入楼梯间。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依旧幽幽亮着,将盘旋的楼梯映照得如同某种怪物的肠道。 往下走比上来时心理压力更大,总感觉背后有东西。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步伐。 下到大概二十层左右时,他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地方,这个时间,还有别人? 他放轻脚步,手电光向下探去。在下面一层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堆着一些破烂的编织袋和废弃建材。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那些垃圾里翻找着,动作缓慢而专注。
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起来像个拾荒的流浪汉。 在这种废弃大楼里遇到拾荒者,虽然意外,但似乎也说得通。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握紧了手电,继续往下走,尽量不发出声音,想悄悄从老人身边过去。
就在他走到老人身后几步远时,老人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头灯的光照亮了老人的侧脸。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脸,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眼珠浑浊,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得很小。他看着陈默,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肌肉牵动得很不自然。
“小伙子……”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这么晚了,来这里做啥?” 陈默停下脚步,勉强回应:“……有点事。大爷,您住这儿?” “住?”老人又咧了咧嘴,目光似乎扫过他手里的黑皮箱,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算是吧……住了好些年了。这地方,清净。”
住了好些年了?陈默心里嘀咕,这破地方能住人? “您……一直一个人?” “有时候是,有时候……也有伴儿。”老人含糊地说,又低头继续翻找垃圾,但陈默感觉他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小伙子,你从上面下来的?34楼?” 陈默心里一紧:“嗯。” “去那间屋子了?”老人没抬头,语气随意,却让陈默后背发凉,“3441?”
他怎么知道?陈默握紧了箱子提手,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那屋子,邪性。以前出过事。”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你拿东西了?” 陈默下意识地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没……没有。”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拿了就拿了……都是命。”他指了指陈默身后,“那铁皮柜子,沉得很吧?我一个老头子,弄不动。小伙子,你年轻力壮,能不能……帮我把那柜子搬到隔壁房间去?就隔壁3440。我捡了点有用的,想放进去。”
搬柜子?陈默立刻想拒绝。他只想立刻离开。“大爷,我还有点急事……” “帮帮忙吧,小伙子。”老人的语气近乎哀求,佝偻的身体显得更加卑微,“我就这点家当,没地方放。那柜子结实,能当个箱子用。你就帮我挪几步,就隔壁。” 陈默看着老人可怜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刚拿了人家“住处”里的东西(虽然那是父亲指定要取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而且,只是搬到隔壁,应该很快。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把黑皮箱小心地放在楼梯台阶上,“箱子您帮我看一下。” “放心,丢不了。”老人点点头。
陈默重新爬上34楼,回到3441房间。那个灰色的铁皮柜依旧立在墙边,柜门还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他走到柜子侧面,双手抱住柜体,腰部发力,向上一提——
好重! 远超预料的沉重感传来,陈默差点没抱住。这柜子看起来就是普通铁皮文件柜,就算装满东西也不该这么沉。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柜子搬离地面几厘米。柜子底部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重量太不正常了。简直像是里面灌满了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陈默额头冒汗,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柜子,向门口移动。每走一步都感觉腰背肌肉在呻吟。短短几米距离,他感觉像是跋涉了百米。终于将柜子挪到隔壁3440房间门口,他用脚踢开虚掩的房门,将柜子一点点挪了进去,靠在墙边。
放下柜子的瞬间,他如释重负,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柜子,在3440房间更深的黑暗里,它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 他擦了把汗,转身离开3440,准备下楼。 就在他走出房门,即将踏入走廊时,鬼使神差地,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铁皮柜。 头灯的光束扫过柜门。 柜门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搬动柜子时,柜门一直是敞开的,因为拖着走,敞开的门会碍事,他还特意调整了角度。而且,他放下柜子时,柜门也绝对是开着的。 谁关的? 他猛地看向走廊,空空荡荡。那个拾荒老人还在楼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地方太邪门了。他不敢再多想,快步冲回楼梯间。
老人还站在原地,脚边的蛇皮袋鼓鼓囊囊。那只黑皮箱也原封不动地放在台阶上。 “搬……搬过去了。”陈默喘着气说。 “谢谢你了,小伙子。”老人慢慢抬起头,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嘴角那抹怪异的笑容在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映照下,格外清晰。“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报?陈默心里苦笑。他只想赶紧离开。 “大爷,那我先走了。”他提起箱子,不再多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向楼下冲去。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语调:“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陈默头也不回,一口气冲下十几层,直到重新回到空旷的一楼大厅,接触到外面涌进来的、带着雨腥气的夜风,他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不敢停留,从小门钻出,一路狂奔到自己的电动车旁,将黑皮箱塞进后备箱,用雨衣盖好,发动车子,拧足油门,逃离了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废墟。
直到驶入有路灯的街道,汇入零星的车流,陈默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想起那自动关上的柜门,想起柜子里那句“别打开她”的刻痕。 还有手里这个轻得诡异、寄往偏远渔村的黑皮箱。 父亲,你到底让我做了什么?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老旧的居民楼里一片寂静。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妻子苏婉轻轻拍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儿子嘟嘟细微的、断续的抽泣。
陈默疲惫地靠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心中的纷乱和寒意稍稍被家的温暖驱散了一些。不管怎样,箱子拿到了,明天一早寄出去,这件事就算完了。也许,父亲真的会回来。
他换了鞋,脱下湿透的外套,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边缘。 镜面反射着身后客厅的一角,那盏小夜灯的光晕。 在光晕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淡淡的、模糊的红色,一闪而过。
陈默猛地转身。 客厅空荡,只有家具沉默的轮廓。夜灯的光稳定地亮着,照亮小小一片区域。哪里有什么红色? 又是幻觉。今天太累了,精神高度紧张。 他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向客厅,准备去看看孩子。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低头一看,是儿子嘟嘟的一只毛绒兔子玩具,不知怎么掉在了客厅地上。兔子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玻璃珠,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反着光,正对着陈默的方向。 陈默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弯腰捡起兔子,手指触碰到兔子柔软的绒毛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麻刺感。
他皱了皱眉,把兔子放在沙发上,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苏婉抱着嘟嘟靠在床头,脸上满是疲惫,看到他进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压低声音:“回来了?怎么样?” 陈默摇摇头,走过去,摸了摸儿子滚烫的额头。“还在烧?” “嗯,吃了药,退了点,但还是哭闹。”苏婉眼圈有点红,“老公,我有点怕……嘟嘟这两天,一到晚上就哭,怎么都哄不好,眼睛老是盯着天花板或者墙角,好像……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陈默心里一沉,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瞥见的那抹模糊红色,还有指尖那奇怪的触感。 “别瞎想,就是小孩生病,不舒服。”他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干涩地安慰,“明天我请假,带他再去医院看看。” 苏婉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但身体依旧紧绷。 陈默的目光落在儿子嘟嘟的脸上。小家伙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发出不安的呓语。 忽然,嘟嘟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而是眯开一条缝,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地转向了卧室门的方向,也就是陈默刚刚进来的客厅。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巴一瘪,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凄厉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