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得像针，扎在陈默裸露的脖颈上，冰凉。他刚送完最后一单，把电动三轮锁在快递站后面的棚子里。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清明节。

站里只剩老李在清点货件，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小陈，还不回？你媳妇刚才打电话到站里，说娃又哭了，哄不住。” 陈默搓了把脸，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就走。”他声音沙哑。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没有来电显示，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未知号码”四个小字。陈默皱了皱眉，这类推销或诈骗电话他一天能接十几个。拇指滑向红色挂断键的瞬间，一种莫名的心悸攥住了他。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台。 “不说话我挂了。” “默……默儿……”声音苍老、干涩，像砂纸摩擦着铁皮，带着一种陈默几乎忘记、却又瞬间认出的腔调。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站直，脊背撞在冰冷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老李抬头看他：“咋了？” 陈默没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灌进了听筒里，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爸？” “是我。”陈国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仿佛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精力。“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娘俩……”

五年。整整五年，陈国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笑容的脸，一起沉入了陈默生活的泥沼底层。五年前，父亲经营的瑞和大酒店资金链断裂，一夜破产，欠下巨额债务。第二天，陈国华失踪，只留下一张纸条：“债我来还，别找我。”然后人间蒸发。讨债的人踏破了陈家的门槛，母亲哭瞎了眼睛，爷爷气得中风，刚结婚不久的陈默被迫扛起一切，从酒店少东家变成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快递员。

恨吗？恨。恨他不负责任，恨他把烂摊子丢给自己。盼吗？夜深人静，听着妻子苏婉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陈默也会想，爸，你到底在哪儿？还活着吗？

此刻，这声音真真切切地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陈默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热了，眼前一片模糊。“爸！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你知不知道家里……”

“听我说！没时间了！”陈国华急促地打断他，那点愧疚被焦灼取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默儿，爸求你件事，就一件！你现在，马上去黄河路，去咱家以前那个瑞和大酒店！”

陈默一愣：“酒店？那不是早就废弃了？爸……”

“去3441房间！”陈国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不正常，“房间里面，靠墙有个铁皮文件柜，灰色的，带密码锁！密码是……是771224！你打开它，里面有个黑色的皮箱，拿出来！”

“什么箱子？爸，你到底……” “拿出来！然后按照短信上的地址，寄出去！用最快的快递，明天一早就寄！收件人叫柳青鸢！听到了吗？柳青鸢！”陈国华语速快得像爆豆，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柳青鸢？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陈默大脑皮层一下。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在哪听过。 “爸，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别找我！照我说的做！记住，3441，铁皮柜，密码771224，黑箱子，寄给柳青鸢！一定要寄！”陈国华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默儿……爸对不起你……”

通话戛然而止。 忙音嘟嘟响起，冰冷而规律。 陈默僵在原地，手机还贴着耳朵，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短信提示音。 他低头，还是未知号码发来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地址：“临海市石礁县望渔镇柳家坳，柳青鸢（收）”，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地址极其偏远，是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海边渔村。

老李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家里出事了？” 陈默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没事。李哥，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他抓起头盔冲进雨幕，跨上电动车。雨丝在车灯前交织成细密的网。黄河路，瑞和大酒店。那地方，自从废弃后就成了这一带有名的“鬼楼”，关于它的传闻层出不穷，最邪乎的一个是说当年酒店装修时，有个工人意外从高处摔死，老板（也就是他爸陈国华）为了压住晦气，请人做了法事“镇压”，结果没多久酒店还是破产了，老板也跑了。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连流浪汉都不愿靠近。

为什么偏偏是那里？为什么非要现在去？那个柳青鸢是谁？父亲的声音……为什么有时候感觉有点滞涩，像是……提前录好的？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但父亲那句“爸求你”，还有最后那声嘶哑的“对不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默心上。五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联系他。也许，做完这件事，父亲就会回来？也许，这箱子里的东西，能解决家里的困境？

电动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雨越下越大，敲打着他的头盔，噼啪作响。四十分钟后，黄河路到了。

曾经灯火辉煌的瑞和大酒店，如今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残骸。主体建筑只完成了一半，裸露的水泥框架和锈蚀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夜空。外墙的绿皮防护网破烂不堪，在风雨中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门被锈蚀的蓝色铁皮封死，旁边歪着一块褪色的“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牌子。

陈默把车停在远处一个便利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灯，拎着随身带的强光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建筑侧面。他记得以前跟着父亲来视察时，有个临时施工通道。

果然，在一堆建筑垃圾后面，他找到了一个半掩的小门。门锁坏了，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

陈默屏住呼吸，侧身钻了进去。 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空旷的大厅。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散落着废弃的水泥袋、破损的瓷砖和扭曲的钢筋。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滴落，在积水的坑洼里敲打出单调的嘀嗒声。正对面是早已停用的服务台，后面墙上还挂着半幅褪色的酒店宣传画，画上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僵硬，半边脸已经剥落。

他找到安全通道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右侧。通道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更阴冷的风从楼梯间涌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台阶上蒙着厚厚的灰，上面有零星模糊的脚印，不知是多久前留下的。应急指示牌早就没电了，但不知为何，楼梯拐角处一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却幽幽地亮着惨淡的光，将一小片区域映得绿意森然。

3441。应该是34楼。陈默抬头，望向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楼梯，咽了口唾沫。 他迈步向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回荡，夹杂着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和喘息。爬了十几层，头灯的光扫过墙壁，看到一些模糊的涂鸦和肮脏的字迹。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似乎也浓了一些。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陈默感觉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像灌了铅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标着“34F”的楼层指示。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客房木门，大多已经破损，有的门扇脱落，露出里面毛坯的水泥墙和纵横的管线。

地毯早就腐烂成泥泞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令人不适。3441在走廊尽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灯的光似乎被周围的黑暗吸走了不少。温度也更低了，陈默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终于，他站在了3441门前。 深红色的木门，油漆斑驳，门牌歪斜。门把手锈死了。他用力拧了拧，纹丝不动。后退一步，他抬起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砰！砰！ 几脚下去，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部位变形，门终于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陈默用手电照进去。 房间不大，是个标准间格局，同样毛坯，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靠里侧墙壁，果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灰色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机械密码锁。

就是它。 陈默心跳加速，几步跨过去。柜子表面落满灰尘，但密码锁的转盘还算干净。他吸了口气，脑海中浮现父亲报出的那串数字。 7……7……1……2……2……4。 咔哒。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机簧弹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密码对了。

陈默握住冰冷的柜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柜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霉味率先扑出，紧接着是灰尘。陈默捂住口鼻，用手电光往柜子里照去。

柜内空间不大，空空荡荡。只在最底层，孤零零地放着一只黑色的皮箱。 标准的旅行箱尺寸，表面是某种光滑的合成材质，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奇怪的是，箱子上几乎没有什么灰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陈默弯下腰，伸手将箱子提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轻。 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装。他下意识掂了掂，箱子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晃动的声音传来，仿佛里面的东西被牢牢固定住了，或者……根本就是空的？

父亲冒着风险，失踪五年后突然联系，就为了让我来取一个近乎空无一物的箱子，寄给一个陌生的女人？ 荒谬感涌上心头。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 陈默将箱子放在地上，准备关上柜门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柜门内侧靠近合页的地方，好像刻着什么浅浅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重新用手电照过去。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仿佛用指甲或尖锐物刻出来的字，刻痕很深，边缘泛着陈年污渍的暗红色。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 “别打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