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维渊科技总部大厦，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方碑，矗立在灯火阑珊的高新区。周默将共享单车扔在远处的绿化带，压低帽檐，徒步靠近。大楼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灯，只有少数几层还有零星光亮，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值守。

他绕到大厦侧面，这里靠近地下车库出入口和货运通道，相对隐蔽。沈曼的笔记提到服务器在地下三层，独立内网，物理隔绝。常规进入方法肯定不行。他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然后趁乱寻找进入地下区域的通道。

时间紧迫，系统的反追踪可能已经启动。他拿出手机，看到观测者界面不断弹出警告和权限被冻结的提示，后台管理系统的连接也早已中断。但他之前发出的那条“最终任务”广播，似乎没有被立刻撤回，仍然显示为“已发送”。

他切换到普通的通讯软件，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小号，在几个本地生活群和论坛里，用不同的口吻匿名发布了数条简短的消息：

“劲爆！维渊科技拿活人做黑暗AI实验！证据确凿！” “高新区维渊大厦今晚有好戏，疑似非法研究曝光！” “有勇士正在冲击维渊科技，揭露黑幕，求围观扩散！”

消息发出，他不再关注。这只是添把柴，希望能在网络上溅起一点水花，或许能吸引一些好奇的夜猫子或媒体外围关注，哪怕制造一点点外围压力也好。

接下来，他需要进入大楼。正面突破不可能。他观察着货运通道，偶尔有车辆进出。他耐心等待，终于，一辆运送桶装水的厢式货车缓缓驶来，在道闸前停下，司机似乎和保安熟识，打了个招呼，道闸抬起。

就是现在！周默趁着货车启动缓慢、车身遮挡视线的瞬间，从侧面阴影中疾步冲出，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贴到货车尾部，抓住车尾的防撞栏，身体紧贴，借着货车的惯性，被带入了地下车库。

车库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周默迅速松开手，滚入两排车辆之间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货车司机毫无察觉，停好车后哼着歌离开了。

周默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车库通往大厦内部的电梯间和安全通道摸去。电梯需要刷卡，安全通道的门紧闭，但通常不会从车库这边反锁。他试了试，门把手转动，开了！他闪身进入楼梯间。

楼梯间空旷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他快步向下，目标明确——地下三层。楼梯间每层都有通往内部走廊的安全门，通常也是需要内部权限卡才能打开。

来到地下二层与三层之间的楼梯转角，他听到下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立刻停下，伏低身体，从栏杆缝隙向下窥视。

两个穿着维渊科技内部灰色制服、腰间别着电击棍和通讯器的安保人员，正站在通往地下三层的安全门口交谈。

“听说上面拉警报了，好像有黑客入侵，还发了疯消息鼓动那些‘实验品’过来闹事？”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 “嗯，郑总亲自下令，加强所有入口警戒，特别是服务器房。妈的，大半夜的。”另一个声音抱怨，“那些‘实验品’真敢来？不怕死？” “谁知道呢，听说被那系统逼疯的不少。反正咱们守好门就行，真有不开眼的……”年轻安保拍了拍腰间的电击棍。

周默心念急转。强闯不行，这两个安保看起来训练有素，且有武器。他需要调虎离山。

他悄悄退回上一层，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发声器（电子市场买的恶作剧玩具，可模拟多种声音），调到“火警警报”模式，设定延迟十秒启动，然后轻轻将其从楼梯缝隙丢到了更下面的楼梯拐角。

然后他迅速退回地下二层通往走廊的安全门附近，隐藏在阴影里。

“滴呜——滴呜——滴呜——！”刺耳的火警模拟声突然在楼梯间下方响起！

“什么声音？火警？” “不对，这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快去看看！”两个安保的对话声带着惊疑。

脚步声匆匆向下而去。周默等待了几秒，确认他们离开门口区域，立刻冲下楼梯，来到地下三层的安全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有电子锁和刷卡器。他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

时间不多了！安保很快会发现是假警报并返回。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门框上方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似乎用于检修的通风百叶窗上。百叶窗不大，但或许能钻进去？他身高体型适中。

他立刻从背包里取出小型螺丝刀，踮起脚，快速卸下固定百叶窗的几颗螺丝，轻轻取下格栅。后面是黑黢黢的通风管道，勉强可容一人爬行，积满灰尘。

顾不上脏，他将背包先塞进去，然后奋力向上攀爬，钻进管道。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直想咳嗽，又拼命忍住。他凭着感觉，朝着大概是大厦核心区域的方向爬去。

爬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下方有光线和机器低沉的嗡鸣声传来。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向下看，下面是一个灯火通明、布满机柜和闪烁指示灯的巨大房间——服务器机房！门口有更严密的电子门禁，里面似乎暂时没人。

就是这里！周默找到下方一个较大的通风口格栅，用螺丝刀撬开，先将背包丢下去，然后自己也小心地钻出，跳了下去，落在冰冷光滑的防静电地板上。

机房温度明显较低，空气中有臭氧和电子元件特有的味道。无数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如星河般闪烁。周默迅速找到位于机房中央的一个独立控制台，屏幕还亮着，似乎之前有人操作过。

他扑到控制台前，屏幕显示着复杂的系统监控界面，有各个服务器的状态、数据流、温度等等。他快速寻找着类似【紧急协议】或系统管理核心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隐约传来警报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大楼其他地方的混乱已经开始（是他散布的消息起作用了？还是真有玩家响应号召前来？）。机房门口的电子锁发出“滴滴”的验证声，有人要进来！

周默急得额头冒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尝试各种命令和路径。终于，在一个深层系统维护菜单里，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按钮界面——【紧急协议（涅墨西斯项目）】！

但按钮依然是灰色的，旁边提示：“需要生物特征认证（项目最高负责人）或双重物理密钥。”

生物特征？郑维渊的？物理密钥？在哪里？

就在这时，机房厚重的气密门“嗤”一声滑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金丝眼镜、相貌英俊但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手持非致命性武器（但看起来威力不小）的安保。

男人看到站在控制台前的周默，并没有特别惊讶，反而露出一种饶有兴味、如同观察实验品的表情。

“周默，‘墨者’，观测员层级，积分103，成就点106。真是令人惊喜的样本。”男人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自我介绍一下，郑维渊。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闯到这里来的‘玩家’。哦，或许现在该称你为‘反抗者’？”

周默浑身肌肉绷紧，手悄悄摸向身后别着的匕首。“郑维渊……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黑手？”郑维渊笑了笑，“多么情感化的词汇。我们只是在探索人性的边界，在极端压力和社会规则剥离的情境下，人类的决策模型、道德弹性、生存本能。‘涅墨西斯’收集的数据，是无价的。它将帮助我们构建更精准的社会行为预测模型，甚至……未来更高效的社会管理工具。”

“用别人的痛苦和生命，来做你的实验？”周默咬牙切齿。

“必要的代价。”郑维渊耸耸肩，“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更何况，我们筛选的参与者，本身就在社会边缘或存在某些‘倾向’，他们的消失，影响微乎其微。就像你，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你的消失，又有多少人会在意呢？”

冷漠、残酷、将人命视为数据的论调，让周默怒火中烧。“那陈斌呢？陈雨晴呢？沈曼呢？那些名单上的人呢？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数据点。”郑维渊纠正道，“有价值的数据点。尤其是你，周默。你的转变路径非常有趣，从被动承受，到有限反抗，再到利用规则，甚至试图从内部颠覆……你提供了关于‘适应性反抗’和‘系统内破局可能性’的宝贵案例。可惜，案例即将终止。”

他挥了挥手。两名安保上前，电击棍噼啪作响。

周默知道，不能被抓。被抓意味着成为更深入的研究对象，生不如死，也意味着系统将继续运行，吞噬更多人。

他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将背包甩向冲来的安保，暂时阻挡视线，自己则扑向控制台旁边一个独立的、标有“主电源及冷却系统”的控制面板！既然无法启动软件自毁，那就物理破坏！

“阻止他！”郑维渊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一名安保举起手中的武器，似乎是一种强效麻醉枪。“噗”一声轻响，周默感到大腿一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但他凭借意志力强撑着，狠狠一拳砸在那个控制面板上一个红色的紧急过载按钮上！

“嗡————！！！”

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整个机房，盖过了其他声音。控制面板上红灯疯狂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警告：“冷却系统强制关闭！核心温度急剧上升！过载保护启动失败！硬件熔毁风险！”

整个机房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一些机柜发出不正常的尖啸和过载的焦糊味。温度明显开始攀升。

“你疯了！这会引发火灾和爆炸！数据会全部丢失！”郑维渊终于失去了冷静，气急败坏。

“那就……一起陪葬！”周默靠着控制台，感觉腿部失去知觉，眩晕感越来越强，但他死死盯着郑维渊，露出一个快意而惨然的笑容。他看到了控制台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协议】按钮，在过载警报触发后，竟然从灰色变成了闪烁的黄色，提示：“检测到不可逆物理损毁风险，是否确认执行紧急数据净化及隔离？”

也许物理破坏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降低了启动协议的门槛！

他用尽最后力气，伸出手指，颤抖着，点向了那个黄色的按钮。

“不——！”郑维渊惊恐地扑过来，但被骤然爆发出更猛烈警报和闪烁的灯光干扰。

指尖触碰。

【紧急协议确认执行。】 【开始数据净化……擦除所有“涅墨西斯”项目相关数据……】 【启动物理隔离……切断所有外部数据连接……】 【执行硬件过载熔毁程序（受限区域）……】 【倒计时：10，9，8……】

整个服务器机房陷入一片混乱的警报和红光之中。机柜冒起青烟，火花四溅。郑维渊被安保强行拉向门口，他回头瞪着周默，眼神怨毒无比。

周默瘫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感受着腿部麻痹和意识的逐渐模糊，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陈斌，雨晴，我做到了……虽然，代价是我的全部。

倒计时归零。

一股更强的电流过载声和几声闷响从机房深处传来，随即，大部分指示灯熄灭，只有应急灯和少数还在挣扎的设备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数据净化了，连接切断了，部分核心硬件在可控范围内熔毁了。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恶魔系统“涅墨西斯”，其核心，在这一刻，被从物理上摧毁了。

周默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更多的骚乱声、警笛声，似乎有大量人员赶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

三个月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审现场座无虚席，媒体长枪短炮。

周默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面容清瘦但眼神平静。他因涉嫌故意杀人（孙皓、沈曼）、非法入侵、破坏生产经营等多项罪名被起诉。

辩护律师正在做最后陈述：“……我的当事人周默，是在遭受一个极其邪恶、隐蔽的非法人性实验系统‘涅墨西斯’长期胁迫、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被迫做出了一系列行为。他所杀害的孙皓、沈曼，均是该系统的积极参与者或胁迫者，本身也涉及多起犯罪。周默先生最终不惜以身犯险，摧毁了该系统的核心，阻止了更多悲剧发生，拯救了至少数十名深陷该系统的受害者。他的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性质和挽救更大法益的目的，尽管手段过当，但情有可原，功过相较……”

检察官则强调程序的合法性和生命的不可剥夺。

法庭经过漫长合议。

最终，审判长宣读判决：“……被告人周默，犯故意杀人罪，鉴于其行为系在特殊情境下被迫为之，且其最终行为客观上阻止了更大社会危害的发生，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予以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二年。周默默默听着。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他知道，是那些幸存的玩家（约四十余人，在系统崩溃后APP失效，积分清零但未死亡）集体作证，是媒体持续曝光“维渊科技人性实验丑闻”带来的巨大舆论压力，是警方随后在维渊科技服务器残骸中恢复的部分数据以及郑维渊等人被捕后的供述（郑维渊被控多项严重罪名），共同影响了判决。

郑维渊和他的核心团队锒铛入狱，维渊科技土崩瓦解，相关监管问题引发社会广泛讨论和立法呼吁。

陈雨晴被追认为受害者。陈斌的案子被重新调查定性。

周默被法警带离法庭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那里有面色复杂的幸存玩家，有叹息的陌生人，也有陈雨晴父母悲痛而复杂的目光——他们知道了部分真相，无法原谅周默将陈斌兄妹卷入，却也感激他最终摧毁了魔窟。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沉重的代价，和一片终于得以窥见、却依然布满伤痕的朗朗乾坤。

周默低下头，走向囚车。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却很真实。

他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将在铁窗后度过，为自己手上的鲜血赎罪。他也知道，外界的喧嚣会逐渐平息，新的热点会覆盖旧闻，幸存者们将带着创伤努力生活，而科技的阴影与伦理的博弈，永远不会停止。

但至少，那个名为“涅墨西斯”的深渊，已经被他亲手埋葬。他用坠入深渊为代价，为后来者，堵上了那扇地狱之门。

这就够了。

番外·幸存者日记

**摘自“小白鸽”（李悦）的日记：**

*……拿到那5积分的时候，我哭了，以为遇到了好心人。但紧接着的系统任务让我如坠冰窟。我拿着室友的口红，在厕所里发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我删除了APP，砸了手机，躲回了老家。我以为我会死，但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新闻铺天盖地，我才知道系统崩溃了。我活下来了，但每晚都做噩梦。我现在在宠物救助站做义工，看着那些小生命，才能感到一点点平静。那个给我发布“善良任务”的观测者，后来我知道他叫周默。我恨他给了我希望又让我陷入更深的绝望，但我也知道，没有他最后那搏命一击，我们可能都完了。很复杂的感觉。*

**摘自前玩家“老兵”（赵建国）的博客：**

*（退役人员，因好奇下载，任务与军事技能相关，曾被迫完成一次“夜间潜入”任务）……那件事后，我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系统利用了我的技能和荣誉感。周默？他是个罪人，也是个英雄。他做的有些事，和我当年在战场上面对的抉择一样残酷。我无法评判。现在我和老伙计们开了个安保咨询公司，教人真正保护自己，而不是去伤害别人。我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基金会，帮助那些从类似创伤中走出来的人。黑暗过去了，但伤疤还在，警惕也要在。*

**摘自匿名网络帖子：**

*（发帖人疑似前玩家“孤狼”事件中被周默和林薇所救的女孩）……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和那个救了我的男人模糊的脸。后来我知道他杀了人，很多。我害怕过，但更多的是感激。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现在在大学读心理学，我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系统又是如何利用人心的弱点。我希望未来能帮助到别人。至于周默，我希望他在里面能好好改造，出来后，能有机会重新开始。毕竟，他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摘自某科技伦理研讨会纪要：**

*学者A：“维渊科技事件暴露了私营科技公司在缺乏有效监管下，进行极端人类行为实验的巨大风险。数据伦理和实验伦理的边界亟待明确立法。”* *学者B：“‘涅墨西斯’系统展现了一种高度智能化的、隐性的社会控制可能性。它不直接强制，而是通过规则和奖惩，引导个体自我规训和相互倾轧。这对未来AI社会治理模型提出了严峻警告。”* *前维渊科技中层（匿名）：“郑总……郑维渊的理念很超前，但也走火入魔了。他相信可以用技术优化人性，清除‘不效率’和‘不稳定’因素。项目内部早有分歧，但恐惧和利益让人沉默。周默是从内部撕开裂缝的人，虽然方式极端。”*

**摘自周默监狱信箱中一封未署名的信：**

*周默：*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只是那87个幸存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我的任务曾是“在办公室散布对某同事的谣言”。我做了，她因此离职，抑郁了很久。我每天都在悔恨中度过，直到系统崩溃。我没有勇气像你一样反抗，我只是随波逐流、然后侥幸活下来的懦夫。* *听说你判了十二年。很长，但比起我们很多人心里无期的刑期，或许还算有个盼头。* *谢谢你，让我这个懦夫，还有机会在阳光下，背着沉重的枷锁，继续呼吸。虽然这呼吸里，永远有铁锈和血的味道。* *——一个不敢留下名字的幸存者*

阳光透过监狱活动室的高窗，落在正在阅读的周默身上。他合上这本由外界志愿者送来、收录了部分幸存者心声的册子，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方有限的蓝天。

铁窗外，世界依旧喧嚣，伤痕在缓慢愈合，新的故事在不断上演。而铁窗内，他用漫长的刑期，赎偿罪孽，也守护着那片他用黑暗换来的、并不完美却真实的光明。

他知道，深渊的代码或许已被删除，但人性的深渊，永远需要警惕。而他，将用余下的生命，去反复咀嚼这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