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周默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白天,他是那个沉默寡言、偶尔出些小差错但无伤大雅的程序员,在格子间里敲打着与生死无关的代码。夜晚,他是手握名单、身负多条人命、游走于系统规则边缘的“观测者”,在焦虑和罪恶感中辗转反侧。
沈曼的“意外”死亡在公司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平息。人们唏嘘几句红颜薄命,猜测是感情或债务问题,然后生活继续。周默冷眼看着,感到一种荒诞的疏离。他们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女人,和他们每天使用的手机里可能隐藏的某个血色图标,联系着怎样一个黑暗的世界。
他仔细研究了沈曼的笔记本。名单上的玩家遍布城市各个角落,有像孙皓那样的渣滓,也有像林薇那样懵懂被卷入的普通人,甚至还有几个学生和退休老人。沈曼的记录显示,其中超过一半的人,积分已经低于20,处于危险边缘。他们有的在拼命完成各种越来越变态的任务,有的在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每日扣分,也有的,可能已经像陈斌一样,化为了新闻上某条不起眼的“意外”讣告。
周默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和简短的备注,仿佛能感受到名单背后一个个鲜活生命正在被系统缓慢绞杀的痛苦与绝望。他成了“观测者”,理论上拥有了干预他们命运的能力——发布任务。但他能发布什么样的任务?鼓励他们去偷窃?去骚扰他人?去互相伤害?还是像系统一样,发布那些践踏人性底线的挑战?
他试过发布一个极其简单的任务:“给家人打一个问候电话,奖励1成就点。”系统提示:“任务内容缺乏冲突性与成长性,不符合观测者任务基本准则,发布失败。”
他又尝试:“阅读一本非虚构书籍并写简短读后感,奖励2成就点。”再次失败,理由类似。
系统要的,是挑动欲望、制造矛盾、诱发堕落的任务。它不要温情的救赎,只要残酷的养蛊。
周默彻底明白了“观测者”的含义。他不是救世主,他是系统筛选出来的、更适应其黑暗规则的“优秀玩家”,被赋予权力去帮助系统更高效地“培养”和“淘汰”其他玩家。他的“成就点”,就是他的绩效工资,来源于其他玩家的痛苦积分。
这是一份魔鬼的契约。签下它,就等于出卖灵魂,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他的成就点依旧是115,没有变化。似乎只要他不发布任务,成就点就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但那个“成就点归零将受严厉惩罚”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知道惩罚是什么,是跌落回玩家层级继续每日扣分的噩梦?还是更直接、更可怕的“淘汰”?
他不敢赌。他必须使用这个权力,哪怕一点点,来试探规则,同时……或许,能以一种极其有限和扭曲的方式,做点什么。
他选择了名单上一个积分只有5点、备注为“大学生,胆小,曾拒绝偷拍任务”的玩家ID“小白鸽”。他构思了很久,发布了一个任务:“在24小时内,匿名向本地流浪动物救助站捐赠任意金额(需保留凭证截图)。任务成功奖励5积分,失败无惩罚。”
这次,系统通过了。任务描述变成了冷冰冰的系统格式,发送给了“小白鸽”。
周默紧张地等待着。几个小时后,他通过观测日志看到“小白鸽”的任务状态变成了“完成”。同时,他的成就点增加了1点,变成了116。而“小白鸽”的积分从5变成了10。
成功了?一个微小的、似乎带有善意的任务?虽然系统抽成了(奖励玩家5积分,自己只得1成就点),但至少玩家获得了生存所需的积分,而且没有做坏事。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在周默心中升起,观测日志里关于“小白鸽”的下一条更新就将其扑灭了。
【玩家“小白鸽”积分达到10点,触发“潜力评估”。新强制任务发布:“窃取同宿舍友价值超过500元的物品,并成功藏匿24小时。任务奖励:8积分。失败惩罚:扣除12积分。”】
周默的心沉了下去。系统就像一台精密的残酷机器,你给它输入一点“善意”或“缓和”,它立刻会用更猛烈的“恶”来纠正和平衡。它不允许玩家轻松获得积分,不允许任何脱离其“培养”轨道的可能性。它要的是冲突、是背叛、是道德的持续滑坡!
他救不了“小白鸽”,甚至可能因为那5积分,让她陷入了更危险、更违背良心的任务中!
深深的无力感和负罪感攥紧了周默。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日志更新,感觉自己也成了迫害“小白鸽”的帮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周默吓了一跳,警惕地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是陈雨晴。她手里提着一些水果,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不安。
周默打开门。“雨晴?你怎么来了?”
“周默哥,我……我来看看你。你这几天好像很累。”陈雨晴走进来,将水果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默还亮着电脑屏幕的桌子。屏幕上,观测日志的界面还没来得及最小化。
“这是什么?”陈雨晴好奇地走近,“同城大冒险……观测者?日志?”她念出了界面上的字,随即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周默,眼神充满了震惊、困惑和逐渐弥漫的恐惧。“周默哥……这……这是什么?观测者?你……你成了这个APP的……管理员?”
周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他慌忙想关掉界面,但陈雨晴已经看到了关键信息。
“你说话啊!这是什么!”陈雨晴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颤音,“观测者……发布任务……你……你能给别人发布任务?像……像系统一样?”她想起了自己接到的那些变态任务,想起了哥哥可能的遭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哥哥的死……跟这个有关,对不对?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一直瞒着我!现在你……你成了他们的一员?”
“雨晴,你听我解释!”周默急忙上前,想拉住她。
“别碰我!”陈雨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后退,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水杯晃倒,水流了一桌,浸湿了沈曼的那个笔记本。她下意识地扶住桌子,瞥见了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面赫然有她自己的ID“晴雨”和相关信息,还有她哥哥“斌子”的名字,后面打着红叉和“已淘汰”的字样!
“这……这是……”陈雨晴颤抖着拿起湿漉漉的笔记本,快速翻看,看到了更多玩家的信息,看到了周默的ID,看到了沈曼的ID和备注,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任务记录和死亡标记……
“名单……你有一份名单……你一直在记录……你看着我哥的名字在这里面……你看着那么多人……”陈雨晴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恐惧和崩溃,“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监视我?你和其他发布任务的人是一伙的?你接近我,是不是也是任务?是不是!”
“不是!雨晴,你冷静点!”周默试图解释,“这个笔记本是沈曼的!是我从她那里拿到的!我晋级成观测者是为了获取更多信息,为了找到破解系统的方法!我没有发布伤害别人的任务,我刚才试了一个,是想帮人,但系统……”
“我不信!我不信!”陈雨晴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打断他,“系统!任务!积分!淘汰!杀人!全都是谎言和罪恶!我哥哥死了!那么多人死了!而你现在……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一切!你能发布任务!你和那些逼死我哥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她举起那个湿透的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又指着电脑屏幕,哭喊着:“这就是你说的真相?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让我活在这个名单上,像一只被观察的小白鼠?还是说,迟早有一天,我的名字后面也会被打上红叉,变成你的‘成就点’?”
陈雨晴的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日来的恐惧、失去亲人的痛苦、对真相的渴望和此刻发现的残酷现实交织在一起,彻底击垮了她的理智。
“不是这样的,雨晴,你听我说……”周默心如刀绞,想要靠近安抚。
“别过来!”陈雨晴猛地从桌上抓起周默平时拆快递用的美工刀,弹出锋利的刀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眼神绝望而疯狂,“我不想再听!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我不要变成积分!不要变成你们观测日志里的一条记录!”
“雨晴!不要!把刀放下!”周默魂飞魄散,不敢再动。
“替我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陈雨晴泪水涟涟,看着周默,眼神里最后的希冀光芒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决绝,“还有……周默哥,如果……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毁了它……毁了这一切……”
话音未落,她握刀的手腕猛地横向一拉!
“不!!!”周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扑了过去。
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喷洒出来,染红了陈雨晴素色的衣襟,也溅了周默满脸满身。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穿了他的心脏。
他紧紧抱住陈雨晴软倒的身体,徒劳地用手捂住她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但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迅速带走了她的体温和生机。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却怎么也按不准号码。
陈雨晴躺在他怀里,眼睛微微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最终,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也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她死了。就在他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逃离了这个她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黑暗游戏。
周默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雕塑。脸上的血和泪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掉落在血泊中,屏幕亮起,是APP的自动提示:
【监测到玩家“晴雨”生命体征消失,ID锁定,积分清零。淘汰执行完毕。】 【观测者“墨者”关联玩家“晴雨”死亡,触发特殊事件。成就点-10。当前成就点:106。】 【提示:观测者的情绪波动与关联玩家状态可能影响成就点。请保持观测者的客观与稳定。】
冰冷的电子音,有条不紊地汇报着一个生命的终结,并将其量化为数字的增减。客观?稳定?
“啊——!!!”周默终于爆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木屑纷飞。他恨这个系统!恨制定规则的人!恨沈曼!恨孙皓!恨“孤狼”!恨“窥视者”!也恨……他自己!
是他把陈斌拉进来的!是他没能保护好陈雨晴!是他晋级成了这个该死的“观测者”!是他那点可笑的、试图在规则内做点好事的尝试,间接刺激了陈雨晴,让她看到了更绝望的真相!
他以为晋级是破局的开始,没想到是更深的地狱。他以为拥有了权力可以做一些事情,却发现这权力本身就是枷锁和罪证。他以为自己在抗争,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一个装饰得更精美、却也更绝望的牢笼。
陈雨晴用死亡,给他上了最后一课:在这个系统里,没有救赎,只有沉沦。要么像沈曼一样主动拥抱黑暗,成为猎食者;要么像陈斌、陈雨晴一样,被黑暗吞噬;要么像他一样,在黑暗的边缘挣扎,手上沾满同类的血,灵魂被一寸寸染黑,却依旧看不到出路。
他轻轻放下陈雨晴的尸体,踉跄着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屏幕上,观测日志还在,名单还在,【发布任务】的按钮还在闪烁。
他盯着那个按钮,眼神空洞,然后,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欲。
既然这系统要玩,既然这地狱没有出口。
那么……
就让它,彻底燃烧吧。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坐了下来,手指放在了键盘上。这一次,他要发布的,不再是任何针对单个玩家的任务。
他要发布一个,给所有还活着的、名单上的、沉沦在这个深渊里的玩家们的……集体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