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他冲进浴室，打开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和脸，直到皮肤发红破皮，但那股血腥味和粘腻感仿佛已经渗入毛孔，挥之不去。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鬼，下巴上还有一道没洗净的暗红痕迹。

103分。安全线。他点开APP，积分数字冰冷地显示着。界面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在积分显示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向上箭头图标，无法点击。

这就是晋级权限？沈曼说达到100分可以看到更多东西，甚至可能摆脱每日扣分。他仔细查看每个角落，没有新的说明，任务列表依旧空空如也。每日扣分还在吗？要等到零点才知道。

他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孙皓血肉模糊的后脑和沈曼摇晃手机时那冰冷而掌控一切的眼神。视频……她竟然录下了他杀人的全过程！这意味着他彻底被她捏住了命脉。合作？不，那是奴役。

手机震动，是陈雨晴发来的消息：“周默哥，你睡了吗？我……我还是很害怕。那个APP，我感觉它还在监视我。我今天总觉得有人跟踪我。”

周默心头一紧，立刻回复：“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家。但我从窗户看到楼下有个男人晃悠了好久，样子有点可疑。”陈雨晴回复，“周默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能不能报警？”

报警？周默苦涩地摇头。怎么报？说有一个杀人APP在操控一切？证据呢？沈曼手里的视频倒是证据，但那会先把他送进监狱。而且，系统的“意外”伪装能力，警察能查出来吗？陈斌的案子就是前车之鉴。

“先别报警。”他回复，“锁好门，别给任何人开门。我明天过去看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接任何任务，也不要尝试卸载。”

安抚了陈雨晴，周默却更加焦虑。跟踪陈雨晴的人，是随机出现的变态，还是……系统的安排？或者是其他玩家？陈雨晴的积分有33点，不算特别低，但在一些急于获取积分的玩家眼里，或许也是不错的“猎物”，尤其是她看起来柔弱可欺。

必须保护她。这个念头无比清晰。陈斌因他而死，他绝不能让陈雨晴再出事。但怎么保护？他自己尚且深陷泥潭，被沈曼钳制。

第二天，周默顶着更深的黑眼圈去上班。沈曼见到他，如同往常一样点头致意，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但在一次只有两人的电梯里，她低声说：“今晚老时间，车库。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周默没有拒绝的余地。

白天的工作浑浑噩噩。午休时，他试图研究那个灰色的箭头图标，依旧无果。他搜索了关于“同城大冒险”、“tx74.cc”以及类似诡异APP的所有信息，网上只有零星几个匿名论坛有提及，但都语焉不详，很快被删除，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掩盖。

下午，他提前请假，去了陈雨晴的学校附近。陈雨晴下课后，他悄悄尾随了一段，果然发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陈雨晴，眼神时不时飘向她，行为鬼祟。

周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在那男人又一次盯着陈雨晴背影时，猛地从侧面撞了他一下。

“哎！走路不长眼啊！”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恼怒地瞪向周默。

周默冷冷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离那个女孩远点。”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装镇定：“你谁啊？管得着吗？”但他没再纠缠，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周默不确定他是不是玩家，但警告应该能暂时起作用。他追上陈雨晴，陪她走到地铁站，叮嘱她多加小心。

晚上，车库。沈曼的车里。

“看来你对那个小妹妹很上心。”沈曼似笑非笑，“不过，感情用事在这个游戏里是致命伤。”

“有什么事，直说。”周默不想跟她废话。

“两件事。”沈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恭喜你，积分过百，获得了‘预备晋级’资格。今晚零点，如果你的积分仍然保持在100以上，并且没有未完成的强制任务，就会收到晋级提示。点击确认，就能进入下一层。”

下一层？周默想起那个灰色箭头。“下一层是什么？”

“更高级的玩法，更多的权限，当然，也可能有新的规则和危险。”沈曼没有详细解释，“第二件事，也是我找你合作的主要原因之一。我距离100分，还差最后一点。我需要完成一个‘标准猎杀’任务，或者一个高奖励的常规任务，来补足这最后的积分。”

周默立刻警惕起来：“你又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沈曼微微一笑，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这个目标，你很熟悉，而且，对你我来说，都有足够的‘理由’动手。”

周默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谁？”

沈曼缓缓吐出三个字：“陈、雨、晴。”

“你疯了！”周默猛地坐直，怒视沈曼，“你敢动她试试！”

“别激动。”沈曼好整以暇，“听我说完理由。第一，她积分33点，不算少，我们两人合作猎杀，每人能分到十几点，足够我晋级，你也能更安全。第二，她已经被其他玩家盯上了，对吧？今天跟踪她的那个，很可能就是个想捡软柿子的玩家。与其让她落在别人手里死得不明不白，或者被系统发布的变态任务逼疯、淘汰，不如让我们给她一个痛快，顺便利用她的积分。第三，”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她一直在调查陈斌的死，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尤其是你。她是个不稳定因素，清除掉，永绝后患。”

“放屁！”周默低吼，“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我答应过要保护她！我绝不可能对她下手！”

“保护？”沈曼嗤笑，“你拿什么保护？用你那103分？还是用你杀过人的手？周默，醒醒吧，在这个游戏里，能保护自己的只有积分和狠心。感情是奢侈品，也是累赘。陈雨晴现在就是你的累赘，也会成为我的潜在威胁。”

“我不会同意的！你想都别想！”周默态度坚决。

沈曼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播放。

昏暗的小巷，晃动的镜头，一个男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高举扳手，狠狠砸下……虽然角度有些偏，画面也不甚清晰，但足以辨认出那是周默，以及他行凶的过程。

周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段视频，如果我匿名发给警方，或者……发给陈雨晴，你觉得会怎么样？”沈曼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地说，“警方会把你列为头号嫌疑犯。而陈雨晴，她会怎么看待她哥哥口中善良可靠的‘周默哥’？一个残忍的杀人犯？”

“你……”周默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合作，猎杀陈雨晴。视频我会销毁，我们携手晋级下一层，寻找彻底摆脱系统的可能。”沈曼开出条件，“拒绝，视频曝光，你完蛋，陈雨晴也未必安全，说不定死得更惨。而我，大不了再找别的目标，无非多费点时间。”

绝境。周默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一边是道德底线和承诺，一边是自身的毁灭和可能更糟糕的后果。沈曼把他逼到了死角。

他死死盯着沈曼，大脑飞速运转。硬扛？鱼死网破？沈曼可能真的会曝光视频，那他立刻完蛋。假意答应，再找机会反制？风险同样巨大，沈曼不是省油的灯。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默嘶哑着声音说。

“可以。”沈曼倒是很痛快，“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记住，你每犹豫一分钟，陈雨晴就多一分危险。那个跟踪者，可能只是开始。”

周默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冰冷的车库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伤害陈雨晴！但沈曼手里的视频是致命威胁。

怎么办？

他想起沈曼提到的“晋级”。下一层，更多的权限……会不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如果他先一步晋级，是否能获得制衡沈曼的力量？

可他的积分是103，沈曼是98，只差5分。她必须完成一个任务才能晋级。而自己的晋级条件，是保持100分以上到零点，且无强制任务。目前看，没问题。

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一个危险而模糊的计划在周默心中成形。假意同意合作，在猎杀过程中寻找机会，反制沈曼，夺取她手里的视频，甚至……如果迫不得已……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沈曼不死，他和陈雨晴永远不得安宁。这个女人已经彻底沦为游戏的奴隶，为了积分不择手段。

他拿出手机，给陈雨晴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简短：“雨晴，明天上午，找个借口出门，去市图书馆待着，人多的地方。中午之前，无论如何不要回家，也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或消息。等我联系你。”

然后，他走向附近的五金店。

凌晨零点，手机准时震动。

【检测到玩家“墨者”积分持续高于100，且无未完成强制任务，满足晋级条件。】 【是否确认晋级至“观测者”层级？晋级后，将开启全新权限与规则，每日基础积分扣除规则可能变更。请谨慎选择。】 【确认】 【取消】

周默看着“观测者”三个字，心中一动。观测？观察什么？观察其他玩家在底层挣扎吗？他想起沈曼丈夫死前可能的暗示，想起沈曼对规则的熟悉和利用。

他手指悬在【确认】上。晋级，可能进入更可怕的轮回，但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机会。留在这里，要么屈服于沈曼去杀陈雨晴，要么被她用视频搞死。

没有退路了。

他按下了【确认】。

屏幕暗了下去，几秒钟后，重新亮起。界面发生了显著变化。背景变成了深蓝色，带有细微的数据流特效。积分显示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数值：“成就点：100”。每日扣除积分的提示消失了。

在原本任务列表的位置，出现了两个新选项：【发布任务】 【观测日志】。

周默心头狂震。发布任务？难道晋级之后，就从“执行任务”的玩家，变成了“发布任务”的……管理者？这就是沈曼所说的“更高级的玩法”？

他颤抖着点开【发布任务】。

界面弹出说明：“观测者每日可发布一个任务，指定给积分低于100的玩家（需知晓目标玩家ID）。任务内容需符合系统基础规则（可引导但不限于道德挑战、资源争夺、人际冲突等）。任务成功，观测者获得成就点奖励，并可按比例抽取目标积分；任务失败，观测者扣除成就点。成就点归零，观测者层级跌落，并受到严厉惩罚。”

他又点开【观测日志】，里面空空如也，但似乎可以查看某些特定玩家的任务记录和积分变动。

所以，所谓的晋级，就是从被系统玩弄的棋子，变成了帮助系统玩弄其他棋子的……帮凶？所谓的“观测”，就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底层玩家在任务中挣扎、堕落、死亡，并从中获利？

一股更深的寒意席卷了周默。这根本不是出路，这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冰冷、更残酷的地狱！系统在培养它的“监工”和“刽子手”！

那沈曼呢？她拼命想晋级，是为了获得这种“发布任务”的权力？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攒积分？

周默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他退出APP，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计划必须改变。不仅仅是要对付沈曼，还要面对这个更加绝望的系统真相。

但眼下，沈曼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她还没有晋级，她还不知道他已经晋级并获得新权限。这是信息差，也是他唯一可能利用的优势。

他看向放在墙角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刚从五金店买来的东西——一捆结实的尼龙绳，一卷宽胶带，还有一把新的、更锋利的匕首。

明天，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不是为了猎杀陈雨晴，而是为了猎杀沈曼，为了夺取她手中的生杀大权，也为了……在这无尽的深渊中，劈出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光明。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既然系统要逼人成魔，那么，就在这魔道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