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的消息像幽灵一样,在周默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整夜。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85分的积分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感,却也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这高分是靠两次主动或被动的“猎杀”换来的,沾满了同类的血。
陈雨晴在收到转移的积分、躲过惩罚后,发来无数条追问的消息,充满了后怕、感激和更深的困惑。周默只能含糊其辞,让她绝对不要再尝试任何任务,保持积分静观其变,并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尤其提防陌生人。他知道这很苍白,但眼下他给不了更多承诺。
白天上班,周默刻意躲避沈曼,但她却似乎恢复了往常高冷总监的姿态,只在一次部门会议间隙,经过他工位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晚上八点,地下车库B区,黑色轿车。不想下次被猎杀的是你或那个小姑娘,就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周默握紧了拳头。她果然在监视他,甚至可能知道陈雨晴的存在。
整整一天,周默都心神不属。沈曼掌握的信息远多于他,她知道隐藏任务列表,知道更多规则,甚至可能知道系统的部分真相。与她接触风险巨大,但拒绝接触,可能意味着在黑暗中盲目摸索,错过关键生机,甚至被动成为猎物。
傍晚,积分变为81。他最终还是去了地下车库。
B区角落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周默走近,副驾车窗降下,露出沈曼精致的侧脸。“上车。”
周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她常用的香水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直接说吧,什么合作?”周默不想绕弯子。
沈曼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你的积分来得很快,但方法太糙,风险也高。‘窥视者’那种垃圾,杀了也就杀了,系统可能还乐见其成,帮你清理了不安定因素。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更有效率、更安全的方式获取积分,直到攒够‘安全线’。”
“安全线是多少?”
“100分。”沈曼目视前方,“达到100分,可以解锁新权限,看到更多东西,甚至……可能有机会摆脱每日扣分。”
100分!周默心头一震。他现在有81分,看似接近,但越往后,任务越难,常规任务奖励不高,而猎杀……他看向沈曼:“你说的合作,就是一起‘猎杀’?”
“准确说,是挑选合适的‘清理目标’。”沈曼语气冷漠,“系统里有不少像‘窥视者’那样的渣滓,也有不少像你之前那样,畏首畏尾、积分低下、迟早被淘汰的废物。清理他们,我们拿积分,系统维持‘玩家质量’,双赢。”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该清理’的?”周默问。
沈曼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我进入这个游戏比你早,观察得也比你仔细。有些玩家的ID和行为模式,很容易分辨。比如,下一个目标。”
她将车停在一条僻静的河边小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APP,展示给周默看。那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来自某个玩家临时群组(并非周默和沈曼之前任务的那个)。
一个ID叫“狩艳”的玩家在群里炫耀:“刚完成一个‘公交骚扰’任务,那女学生吓得脸都白了,哈哈,爽!积分+8!”下面还有几个猥琐的附和。
“这个‘狩艳’,真名叫孙皓。”沈曼收起手机,眼神冰冷,“是个惯犯,骚扰、偷拍、甚至更恶劣的事情都做过。成为玩家后变本加厉,把系统任务当作他满足变态欲望的许可证。他目前积分大概在25左右,不算高,但作恶多端。清除他,我们每人能分到至少20积分,而且……”她顿了顿,“算是为民除害,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周默沉默。孙皓的行为无疑令人作呕,清除他似乎具有某种“正义性”。但这依然是杀人。而且,由沈曼来选择和定义“该清理”的目标,本身就很危险。她丈夫的例子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找我?”周默问,“你可以自己动手,或者找别人。”
“猎杀任务有一定风险,尤其是目标可能反抗或警惕。两个人配合,成功率更高,也更安全。至于为什么是你……”沈曼转过头,看着他,“你够狠,但还不够冷。你需要一个推你一把的人,也需要积分。而我,需要一把好用、暂时还能控制的刀。我们各取所需。”
话说得赤裸而残酷。周默感到一阵屈辱,但他无法反驳。在生存面前,尊严是奢侈品。
“地点?计划?”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沈曼似乎早就计划好了。“孙皓每晚十一点左右,会从一家网吧出来,走后面那条小巷回他的出租屋。那条巷子没有监控,灯光昏暗。我们提前埋伏。我会先出面,制造一点小冲突吸引他注意,你从后面动手。用这个。”她递过来一个用布包裹的硬物。
周默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易于握持,杀伤力强。
“一击致命,别留后患。处理干净后,我们从不同方向离开,明早在公司装作无事发生。”沈曼交代得很冷静,“得手后,系统会自动分配积分。记住,动作要快,心要狠。想想陈斌,想想陈雨晴,你不杀人,就可能被人杀,或者看着你在乎的人死。”
陈斌和陈雨晴的名字像针一样刺中周默。他握紧了冰冷的扳手,金属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入掌心。
晚上十点五十,周默和沈曼提前来到那条小巷。巷子狭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散发出馊臭味。只有尽头一盏路灯昏黄地亮着,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阴影里。
他们藏在拐角处的杂物堆后面。周默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握扳手的手心全是汗。沈曼站在他旁边,气息平稳,甚至还有闲心补了一下口红。
十一点过五分,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个瘦高、穿着邋遢T恤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进巷子,正是孙皓。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脸上猥琐的笑容。
沈曼对周默使了个眼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从藏身处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正好撞在孙皓身上。
“哎哟!谁啊?没长眼?”孙皓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机差点掉了,恼怒地抬头。
“对……对不起……”沈曼装作惊慌失措,声音带着醉意和娇柔,“我……我有点头晕……”
孙皓看清沈曼的脸和身材,眼睛顿时亮了,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淫邪的目光。“哟,美女,一个人啊?这么晚在这,多不安全,哥哥送你啊?”说着,手就不老实地想往沈曼腰上搭。
沈曼巧妙地避开,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我找不到路了……你能帮帮我吗?”她把孙皓往巷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引。
孙皓精虫上脑,完全没意识到陷阱,乐呵呵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干不净:“放心,哥哥最会帮人了,尤其是你这样的美女……”
就是现在!
周默从阴影里猛冲出来,高举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孙皓的后脑狠狠砸下!
“呜!”孙皓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前扑倒。但这一下似乎没能立刻致命,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回头,眼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周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沈曼那句“一击致命”在回响。他不能停下!不能让他有机会反击或呼救!
他扑上去,骑在孙皓背上,扳手再次举起,落下!砸在孙皓的头上、颈后。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手上,腥甜的气味冲入鼻腔。
孙皓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不动了。
周默还在机械地挥动扳手,直到沈曼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够了!他死了!”
周默停住,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身下血肉模糊的一团,又抬起沾满鲜血和脑浆的扳手,愣愣地看着。然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扔掉扳手,趴到一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着喉咙。
沈曼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孙皓的脉搏和呼吸,确认死亡。然后她迅速从孙皓口袋里掏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点开APP,似乎在确认什么。接着,她将孙皓的手机格式化,砸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处。又从自己包里拿出湿巾,仔细擦拭周默扔掉的扳手,擦掉指纹,然后将其丢进另一个远处的垃圾堆。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还在干呕的周默身边,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湿巾。“擦擦脸。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
周默接过湿巾,胡乱擦着脸,手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杀人了。不再是自卫,不再是击杀正在行凶的恶徒,而是有预谋的、伏击式的谋杀。尽管目标是个人渣,但这改变不了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事实。
手机震动。
【合作猎杀任务完成。成功击杀玩家“狩艳”。积分掠夺分配中……】 【玩家“墨者”获得积分:22点。玩家“曼陀罗”获得积分:22点。】 【当前积分:103点。】
103分了。超过了沈曼所说的“安全线”100分。但周默感觉不到丝毫安全,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肮脏。
沈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满意地点点头。“103了?很好。走吧,按计划分开离开。明天公司见。”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瘫坐在地上的周默说:“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手里有足够让你完蛋的证据。所以,乖一点。”
周默猛地抬头,看到她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似乎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看角度和环境……正是刚才这条巷子!她偷录了?录下了他行凶的过程?
寒意瞬间冻结了周默的血液。原来,所谓的合作,所谓的“推一把”,最终是为了握住他的把柄,将他彻底绑上她的战车!
沈曼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周默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侧是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是未擦净的血污。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罪恶的双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被迫,到自卫,再到有选择的“清除”,最后到这场赤裸裸的谋杀。系统的规则像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正在将他作为人的部分,一点点溶解。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巷子,融入城市的夜色。远处霓虹依旧璀璨,但他的世界,已是一片漆黑。那103点积分,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幽光,仿佛魔鬼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