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离开了楼梯间，脚步声消失在消防门后。周默站在原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曼丈夫，又抬头望向空荡的楼梯上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陈斌坠落的幻影。系统、任务、猎杀、伪装意外……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手机震动，是沈曼发来的APP消息：“杀人任务，目标随机或指定，一次40积分。合作，我们都能很快安全。”

周默没有立刻回复。40积分，诱惑巨大。他现在有41分，看似不少，但每日扣除2分，也不过能支撑20天。而且，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需要大量积分才能完成的任务？但杀人……主动去猎杀一个可能和自己一样被卷入的无辜者？

他回想起天台上的“孤狼”，那个试图绑架林薇的男人。那是自卫，是救人，也是自救。但主动去猎杀一个没有威胁、甚至素不相识的玩家？他做不到。至少现在，他心底那条线还在。

“我拒绝。”他回复沈曼。

“妇人之仁。”沈曼的回复很快，带着讥诮，“等你积分见底，接到不得不做的变态任务，或者成为别人的猎杀目标时，你会后悔的。记住，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是唯一道德。”

周默关闭了聊天窗口。他需要静静，需要理清头绪。陈斌的死，林薇的遭遇，沈曼丈夫的扭曲，还有沈曼 herself 的冷酷……这个“同城大冒险”APP，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腐蚀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APP没有发布新任务，只是每日零点准时扣除2点积分。周默的积分变成了37。他试图研究APP的代码，但作为一个前端程序员，他对底层和逆向工程并不精通，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未能破解。APP像一块黑色的合金，严密无缝。

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了陈雨晴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周默哥，你晚上有空吗？我想……我想再见你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周默心里一紧。难道是陈雨晴发现了什么？或者，她也接到了什么任务？他答应了，约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

晚上七点，周默提前到了。咖啡馆里人很少，灯光昏黄。他坐在角落，心神不宁地搅拌着咖啡。积分还剩35，安全，但不安感如影随形。

陈雨晴准时出现。她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坚定和……决绝？

“周默哥，”她坐下，直接切入正题，“我下载了那个APP。”

周默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你……你说什么？！”

“我下载了‘同城大冒险’。”陈雨晴直视着他，眼神复杂，“我用我哥的手机号注册的。我想知道，害死我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闹！”周默压低声音，又急又怒，“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会死人的！”

“我知道！”陈雨晴的眼眶红了，“我哥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警察说是意外，但我不信！那个APP，还有你那天奇怪的反应……周默哥，你一定知道内情，对不对？求你告诉我！”

周默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对真相的渴望。他想起了陈斌嬉皮笑脸的样子，想起了那断裂的栏杆。负罪感再次翻涌上来。是因为他，陈斌才接触到这个APP。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APP提示震感。

他脸色一变，掏出手机。

【紧急触发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十分钟内，阻止目标人物陈雨晴卸载“同城大冒险”APP，并确保其完成首次新手任务引导。 任务奖励：10积分。 失败惩罚：扣除25积分。

阻止卸载？还要引导她完成新手任务？新手任务是什么？周默想起自己的“假戏真做”，想起陈斌的“偷拍妹妹洗澡”，想起林薇的“偷拍同事”……不！绝不能让陈雨晴完成那种任务！

倒计时已经开始：09:59。

“雨晴，听我说，”周默语气急促，“那个APP，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它卸载掉！立刻！”

陈雨晴愣住了：“为什么？我刚下载，还没弄明白……”

“没时间解释了！照我说的做！快点！”周默几乎要站起来去抢她的手机。

陈雨晴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屏幕。APP那血红的图标赫然在目。她手指移向图标，准备长按……

“不！等等！”周默突然又喊道。他想起了任务失败的惩罚——扣除25积分！他只剩35分，扣掉25分，还剩10分，勉强安全。但……如果陈雨晴卸载了APP，她的新手任务引导失败，系统会怎么对她？会不会像陈斌一样，因为“拒绝”或“未完成”新手任务而被直接淘汰？

他不敢赌。

“周默哥？”陈雨晴困惑地看着他。

倒计时：07:31。

周默额头上渗出冷汗。怎么办？阻止她卸载，引导她完成新手任务？那等于亲手把她推入火坑。放任她卸载？自己可能面临扣分风险，而陈雨晴……未知。

“雨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干，“那个APP……很诡异。它……它会发布一些很奇怪的任务。你……你现在点开它，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手引导’或者‘初始任务’？先别急着卸载，让我看看是什么内容。”

他必须知道任务内容，才能判断危险性。

陈雨晴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开了APP。界面和周默当初看到的一样简陋。中央有提示：“欢迎新玩家‘晴雨’（系统根据ID‘小雨点’自动调整），您的体验积分为10点。请完成新手引导，获取首次积分奖励。”

下面有一个“开始引导”的按钮。

“点开看看。”周默紧张地盯着。

陈雨晴点击按钮。屏幕跳转，出现一行字：

【新手引导任务：熟悉录制功能。请玩家在私密空间内，使用APP内置录制工具，录制一段不少于60秒的日常视频（内容不限，建议展示真实生活环境），上传至系统进行审核。完成后奖励5积分。】

录制日常视频？内容不限？听起来……似乎没有第一个任务那么变态？周默稍微松了口气。但这肯定是陷阱的第一步，先让你习惯完成任务，习惯使用APP的违规功能。

“就……录制一段日常视频？”陈雨晴也有些意外，“这有什么危险的？”

“别掉以轻心。”周默沉声道，“照它说的做，但一定要在绝对私密的空间，确保背景不会泄露任何个人信息，内容……就拍一下你房间的书桌或者墙壁，别说任何话。完成后立刻退出，不要再进行任何操作。”

他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任务，完成它，让陈雨晴拿到5积分保底，或许能暂时安全。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倒计时：04:15。

“你现在就回家，路上别耽搁，到家立刻做这个任务，做完告诉我。”周默催促。

陈雨晴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周默凝重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匆匆离开咖啡馆。

周默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积分惩罚的倒计时悬在头顶，陈雨晴的安危也让他揪心。他不停地看着手机。

二十分钟后，陈雨晴发来消息：“我到家了，开始录制。”

又过了五分钟：“录制完了，上传了。系统显示审核中。”

几乎同时，周默的APP提示：【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点。当前积分：45。】

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陈雨晴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惊恐：“周默哥！我……我上传完视频，APP突然又弹出一个新任务！是……是强制任务！”

“什么内容？”周默的心提了起来。

“它说……‘鉴于玩家首次任务完成迅速，激活潜力任务：请于两小时内，录制一段不少于三分钟的沐浴视频，并上传至指定链接。任务奖励：15积分。失败惩罚：扣除20积分。’”陈雨晴的声音在发抖，“沐浴视频……这……这怎么能拍！”

周默脑子“嗡”的一声。果然！系统的陷阱在这里！先用一个看似无害的任务降低警惕，然后立刻抛出真正变态的强制任务！两小时，扣除20积分！陈雨晴只有完成首次任务的5分加上初始10分，总共15分！扣掉20分，直接负5分淘汰！

“别拍！千万别拍！”周默急道，“我想办法！”

“可……可如果不拍，积分会变成负的！那个规则说，积分为负会被淘汰！淘汰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会像哥哥一样？”陈雨晴哭了。

“不会的！我想办法！”周默咬牙。他能有什么办法？替她完成？任务指定了是陈雨晴本人录制。帮她赚积分？短时间内哪里去赚？

除非……猎杀。

猎杀其他玩家，掠夺积分。他可以将掠夺的积分转给陈雨晴吗？规则没说可以，但也没说不可以。或者，他完成一个高奖励任务，获取的积分能否转移？

他迅速查看自己的任务列表，空空如也。沈曼提到的“杀人任务”列表，他根本不知道在哪里触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雨晴在电话那头低声啜泣，无助而绝望。

周默眼睛通红，猛地站起身，冲出咖啡馆。他打开APP，再次看向那个已经对他开放的“猎杀”界面。界面很简单，一个搜索框，可以输入玩家ID或大致范围搜索，还有一个“随机匹配”的按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雨晴死。陈斌因他而死，他不能再让陈雨晴步后尘。

颤抖的手指，悬在“随机匹配”按钮上。按下，就意味着他将主动去寻找并杀死一个陌生的玩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屏幕的刹那，APP地图界面突然自动弹出，一个刺目的红点出现在距离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正在快速移动。红点旁边有标注：玩家ID“窥视者”，积分：31。状态：任务执行中。

几乎同时，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玩家“墨者”强烈意愿及附近存在合适目标，隐藏规则——“即时猎杀”触发。目标已标记，请玩家把握机会。】

是系统在诱导！它捕捉到了他强烈的杀人意图和救人心切，立刻为他匹配了“猎物”！

周默看着那个移动的红点，又看看手机上陈雨晴通话的界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挂断电话，给陈雨晴发了条消息：“等我半小时。无论如何，别做那个任务。”

然后，他朝着红点方向，狂奔而去。

红点移动的方向是附近一个老旧的小区。周默对那里有点印象，租户混杂，管理松散。他一边跑，一边从路边捡起半块埋在土里的板砖，揣进外套里。

地图显示，“窥视者”停在了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某个位置，不再移动。周默放轻脚步，摸进楼道。楼道里灯光昏暗，充斥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他来到三楼，根据地图位置，停在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前。里面隐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摩擦声？还有极其微弱的、被堵住的呜咽。

周默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窥视者”，正在执行他的任务，而任务内容，恐怕极其不堪。

他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居然没锁，露出一条缝。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从门缝看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亮着。一个瘦小的、头发油腻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出他侧脸猥琐而兴奋的表情。

而在房间角落的床上，一个年轻女孩被捆绑着，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涣散，满脸泪痕，身体在无助地颤抖。她的衣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男人一边看着屏幕（屏幕上似乎是实时传输的、来自某个摄像头的偷拍画面），一边对着床上的女孩，手在自己身下动作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喘息。

愤怒瞬间冲垮了周默仅存的犹豫和恐惧。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玩家，这是一个正在犯罪、伤害他人的渣滓！

他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骇然回头，看到周默，脸上露出惊恐慌乱的神色：“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周默没说话，抄起藏在怀里的板砖，用尽全力砸向男人的脑袋！

“砰！”一声闷响。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从椅子上歪倒下去，电脑椅滑开，他瘫倒在地，额角鲜血汩汩流出，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默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又看向床上那个惊恐万状、挣扎着向后缩的女孩。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绳索，取下嘴里的布团。

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自己。

“没事了，安全了。”周默低声安慰，声音有些沙哑。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是某个房间的偷拍画面，似乎是浴室角度。这个“窥视者”，不仅绑架凌辱，还在进行偷拍。

手机震动。

【即时猎杀任务完成。成功击杀玩家“窥视者”。掠夺其全部积分：31点。获得额外奖励积分：9点（因目标处于犯罪状态，奖励加成）。当前积分：85点（45+31+9）。】

【提示：猎杀目标为犯罪者，额外奖励已发放。玩家可尝试将掠夺积分转移给指定低积分玩家（需对方同意），每次转移需支付10%手续费。】

可以转移！周默精神一振。他立刻尝试操作，选择转移积分给玩家“晴雨”（陈雨晴），数值输入20点（确保她扣分后仍为正）。系统提示需要对方确认。

他立刻给陈雨晴打电话：“雨晴，快看APP！是不是有积分转移确认？”

陈雨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懵了，几秒后才回应：“有……有一个提示，说玩家‘墨者’向我转移18点积分……为什么是18点？”

10%的手续费，20点扣掉2点。“别问，快确认！确认后你的积分就够扣惩罚了！”

陈雨晴依言确认。

【积分转移成功。玩家“墨者”积分：83点。玩家“晴雨”积分：33点（15+18）。】

周默长出一口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他看着地上“窥视者”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沾了些许血迹和灰尘的手。这次，没有太多激烈的搏杀，但主动袭击、意图致死，罪恶感同样深重。不同的是，这次他杀的是一个正在实施暴行的恶徒，救了一个无辜的女孩。

但这就能正当化杀戮吗？系统在利用他的正义感和保护欲，驱使他成为清除“不良玩家”的刀？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系统筛选和诱导的一部分？

床上的女孩渐渐止住哭泣，惊恐未消地看着周默和地上的尸体。“谢……谢谢你……他……他死了吗？”

周默疲惫地点点头：“你快走吧，报警。就说……有人入室行凶，你反抗时对方意外撞到头死了。别提APP的事。”

女孩连连点头，踉跄着跑了出去。

周默也迅速离开现场。走在夜晚清冷的街道上，他感觉浑身发冷。积分暴涨到83，暂时安全了。陈雨晴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沈曼的消息又来了：“看来你终于想通了？动作很快嘛。85分，不错。现在，有兴趣谈谈合作了吗？我知道下一个‘合适’的目标。”

周默看着消息，没有回复。他确实需要合作，需要信息，尤其是关于如何彻底摆脱这个系统的信息。沈曼显然知道得更多。

但他也清楚，与沈曼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她丈夫还躺在医院里，那就是合作的前车之鉴。

他抬头望向城市的夜空，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心底深沉的黑暗。猎杀之门已经打开，并且是由他“自愿”迈入。接下来的路，是更深的地狱，还是渺茫的救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他可能不得不在这条染血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而系统，正躲在暗处，嘲弄地看着所有玩家在它制定的规则里，一步步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