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墓坐落在城市西郊的山坡上，松柏苍翠，寂静肃穆。下午三点，阳光被云层过滤，显得苍白无力。陆渊按照短信指示，找到了那个偏僻角落的墓碑。 墓碑很朴素，只刻着“爱女 苏晚晴（王晓迎）之墓”，立碑人是“父 王守义”。墓前很干净，没有香烛供品，只有一小束已经半枯萎的白色雏菊。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脏沉重地跳动着。十几年的时光，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凝固成这冰凉的石头和一行小字。 “你来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陆渊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沈清墨。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风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不再像那天晚上崩溃时那般破碎狂乱，而是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暗红色绒面的首饰盒。 “是你发的短信？”陆渊的声音干涩。他没想到会是她。 “不然呢？”沈清墨走到墓前，将手中的首饰盒放在墓碑基座上，目光落在“苏晚晴”三个字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意这陈年旧账，还有谁能拿到这个？”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渊感到不安。 “清墨，我……” “你不用解释。”沈清墨打断他，没有看他，“第一封信是你写的，我知道了。愤怒，憎恨，崩溃，我都经历过了。现在，我只想知道完整的真相。”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陆渊，眼神锐利如刀，“你查到第二封信了？” 陆渊点点头，把从王守义那里听到的信息，以及自己的分析，简短地说了一遍。“第二封信笔迹不同，目的恶毒，是直接导致苏晚晴被全面网暴和最终自杀的关键。写那封信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之一。” 沈清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陆渊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飘忽：“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第二封信是谁写的呢？” 陆渊瞳孔骤缩：“谁？” 沈清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那个暗红色的首饰盒，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张折叠起来的、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 最上面一张，是娟秀却有些虚浮的钢笔字迹。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沈清墨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在她‘煤气中毒自杀’后，我在她锁着的梳妆台暗格里找到的。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找到，或者，她也希望有人能看到。” 她将那张信纸递给陆渊。 陆渊的手指有些颤抖，接了过来。展开。 熟悉的、属于上一代知识女性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但内容却让他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墨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离开你。妈妈病了，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但有些事，妈妈必须告诉你，不能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你爸爸的事，是真的。那个叫苏晚晴的女生，给他写了情书。我看到了，就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夹在一本教案里。我质问他，他慌慌张张，语无伦次，说是学生一厢情愿，他正准备找机会还回去，严肃处理。我不信。** **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好，心情更差。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我，笑我丈夫是个勾引学生的衣冠禽兽。我恨他，更恨那个不知廉耻、勾引有妇之夫的女学生。** **后来，你爸爸被匿名信举报，停职调查。我以为事情会清楚，还他清白（尽管我心里恨他）。但没想到，流言越来越凶。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后来我想，可能是变声），她告诉我，那个苏晚晴在学校里跟同学炫耀，说沈老师对她多么特别，多么温柔，还暗示他们已经有了亲密关系……她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气疯了，病也更重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然后，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了我。我要报复。报复那个毁了我家庭、毁了我丈夫名誉、还如此嚣张的贱人！** **我挣扎了很久，但恨意和绝望淹没了我。我模仿着之前那封匿名信的打印字体（我从你爸爸带回来的学校内部通报上看到的模糊影印件），用公共电话亭的IP（那时候还不怎么查这个），写了一封信。内容……很恶毒。我把那个打电话的人说的“细节”加了进去，还添油加醋，把她形容得人尽可夫，把她说成是主动勾引、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 **我把信寄到了学校各个办公室。** **我以为，这样能让她身败名裂，能让我心里痛快一点。** **但我没想到……她会跳楼。** **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她死……我只是太恨了，太痛苦了……** **后来，你爸爸彻底垮了，确诊了痴呆。家里每天都像冰窖。我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里。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再也没出现过，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通电话是不是我的幻觉，是我病中的臆想？但信是我写的，罪是我犯下的。** **我没办法面对你爸爸，更没办法面对你。尤其是你……墨墨，我的女儿，你那么小，却要承受这么多。妈妈对不起你。** **我选择离开，用这种方式。或许也是一种逃避吧。把窗户关好，墨墨。别学妈妈。** **永别了。** **爱你的妈妈** **（日期模糊不清）**

信纸从陆渊手中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墓前的青草地上。 他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封匿名信……是沈清墨的母亲写的。 因为丈夫“出轨”的猜忌（源于那封被藏起的情书和那通神秘电话），因为病痛和绝望，因为被挑拨的恨意，她铸成了大错，写出了那封直接导致苏晚晴自杀的恶毒信件。 而她自己，也在无尽的悔恨中，选择了“煤气中毒自杀”……不，现在看来，那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自我惩罚意味的终结。 沈清墨弯腰，捡起那封信，小心地抚平，重新放回首饰盒。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信纸有千钧重。 “我恨了我父亲十几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平静之下，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颤音，“我觉得是他招惹了女学生，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妈妈……‘自杀’。我锁上厨房，永远开着窗户，用尽一切规则把自己包裹起来，我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一切，避免悲剧重演。” 她抬起头，看向陆渊，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有一片空茫的、巨大的荒芜。 “原来……我恨错了人？” “我锁了自己十几年，惩罚了自己十几年……是因为我妈妈犯下的罪，而我，甚至可能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关了那扇窗……”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哽住。 陆渊看着她，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难当。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沈清墨的创伤，不仅仅是母亲“自杀”的冲击，不仅仅是父亲“丑闻”带来的阴影，更深层的是：她潜意识里或许早已模糊感知到母亲死亡的“异常”，以及自己对“关窗”举动可能间接导致母亲死亡的恐惧与自责。这种复杂叠加的创伤，被她简化、转移为对父亲“出轨”导致一切的愤怒，并用极端规则来自我囚禁和惩罚。 而现在，遗书的真相，将她这十几年构建的心理防御和认知世界，彻底击碎了。恨错了对象，罚错了自己。支撑她活着的某种扭曲的“意义”，崩塌了。 “清墨……”陆渊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清墨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紧紧抱着那个首饰盒，像抱着最后一点残存的依托。 “现在，你都知道了。”她看着陆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茫然，有怨恨（或许是对命运，对所有人，也包括对她自己），还有一丝极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同样背负罪孽的男人的奇异连接感。 “我妈妈是凶手，你是帮凶。而我……我是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你不是凶手，也不是帮凶。”陆渊看着她，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是一个受害者。你母亲是，你父亲是，苏晚晴更是。我也是。我们都是那场悲剧，和悲剧背后那只无形黑手的受害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遗书里提到的那通电话。那个‘女人’的声音，挑拨你母亲，提供虚假信息。那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是点燃你母亲心中恨意、引导她写下第二封信的元凶之一。你母亲是执行者，但背后有人递刀。” 沈清墨怔住了，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还有那封情书。”陆渊继续道，“你父亲为什么会把它藏起来，而不是当时就处理掉？是来不及，还是另有隐情？那个打电话的人，又是如何知道情书的存在，甚至知道细节来挑拨？信息是如何泄露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像一柄柄小锤，敲打着沈清墨混沌的思维。 “我们……”她喃喃道。 “我们需要找到完整的真相。”陆渊接过她的话，眼神坚定，“不是为了开脱谁，而是为了所有被卷入的人，包括你母亲，包括苏晚晴，包括你父亲，也包括我们自己，得到一个交代。那个躲在电话后面，递出刀子的人，必须找出来。” 沈清墨看着他，久久不语。山风吹过墓园，松涛阵阵，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抱紧了手臂，也抱紧了那个装着母亲最后忏悔的首饰盒。 恨意依旧在，对陆渊的，对母亲的，对命运的。但在这片恨意的废墟上，一种新的、更冰冷也或许更坚韧的东西，正在缓慢滋生。 共同的敌人，或许能暂时粘合破碎的信任。 “你想怎么做？”最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尽管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合作。”陆渊言简意赅，“用我的技术，进入相关人的梦境，包括你母亲残存的记忆碎片（如果可能），你父亲更深层的记忆，还有……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当年苏晚晴身边亲近的人。我们拼凑碎片，还原整个链条。”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但陆渊，”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带着清晰的界限和警告，“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我们只是……暂时的盟友。为了真相。” “我明白。”陆渊坦然接受。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两人站在苏晚晴的墓前，沉默着。夕阳的余晖给墓碑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两个背负着不同罪孽与创伤的灵魂，因为一纸遗书揭露的残酷真相，被迫捆绑在一起，走向更深的迷雾。 前路未知，危险或许更甚。但寻找真相的火苗，已经在废墟中点燃。 沈清墨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遗书和苏晚晴的墓碑，转身，率先向公墓外走去。风衣的下摆被山风吹起，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坚硬的壳下，悄然松动。 陆渊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同盟建立，尽管基础脆弱，布满裂痕。但追凶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下一个目标：梦境拼图，找出那个递刀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