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沈清墨请了假,诊所大门紧闭。 陆渊给她发了信息,没有回复。打电话,无人接听。他知道,自己触及了她最深的禁忌,那道血淋淋的伤口被强行揭开,她需要时间缩回自己的壳里,哪怕那壳已经裂痕遍布。 但他的梦魇并未因共梦而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循环的跳楼场景开始掺杂新的片段:不再是单纯的坠落的红,而是出现了更多细节——围观人群模糊的脸、闪烁的警灯、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被踩脏的纸页。 “信……”陆渊在又一次冷汗淋漓地惊醒后,喃喃自语。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旧笔记本。目光落在“石狮”两个字上。 沈清墨的回避,父亲的呓语,自己梦魇的指向……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都汇聚向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旧校门,和那尊沉默的石狮子。 他必须去一趟。 周末的清晨,江畔纪念公园刚洒过水,空气湿润清新。公园一角,特意保留的“旧城记忆区”,那对灰白色的石狮子安静地蹲踞着,历经风雨,表面已有些风化,但形制依然清晰。周围是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一片祥和。 陆渊站在石狮前,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就是这里。当年,他就是在这里,无意中窥见了那个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右侧石狮的后面。狮身庞大,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狮的右前爪。梦境中沈国栋传来的意象无比清晰——爪下细微的缝隙。 手指沿着石狮爪部粗糙的纹路摸索。风化严重,青苔斑驳。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异常——爪根与底座衔接处,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凿刻后又经岁月磨平的竖痕,约一指宽,深约寸许。 里面是空的。 陆渊的心跳如擂鼓。他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从随身工具袋里(他以“旧物考察”为名准备了简单工具)取出一根细长的、带有弯钩的探针,小心地伸入那道缝隙。 碰到了东西。 很薄,有纸质触感,似乎还用塑料类的东西包裹着。他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用弯钩钩住边缘,一点一点,向外拖拽。 出来了。 一个巴掌大小、被透明胶带层层缠绕密封的薄塑料袋,沾满灰尘,边角已经脆化。隔着塑料,能看到里面折叠的信纸,以及信纸一角露出的一点淡粉色。 陆渊的手微微发抖。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迅速将塑料包塞进外套内袋。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离开了公园。 回到车上,锁好车门。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包,仿佛盯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十几年了。它竟然真的还在。 他撕开已经失去粘性的胶带,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淡粉色的、印着浅浅花纹的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以及,一张普通的白色便签纸,对折着夹在里面。 先打开那张白色便签纸。上面是几行略显稚嫩、但笔画清晰的钢笔字:
**沈老师:**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您讲课的样子,低头解题时微蹙的眉头,还有那次我崴脚您送我去医务室……我都记得。** **我不是好学生,成绩不好,也不够聪明。这份心意可能只会给您带来麻烦。但我还是想告诉您。** **请不要有负担,就当是一个愚蠢的少女在做梦吧。** **王晓迎(苏晚晴)** **2008.3.12**
这是一封情书。少女王晓迎(后来改名苏晚晴)写给老师沈国栋的情书。青涩,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卑微勇气。 陆渊闭上眼,少年时代的记忆汹涌而来。是的,就是这封信。那天放学后,他因为值日走得晚,看到王晓迎鬼鬼祟祟地在石狮子附近徘徊,最后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心理,他等王晓迎离开后,去把东西掏了出来。 看了内容,震惊,然后是某种阴暗的、混合着嫉妒(沈国栋是他尊敬的老师,而王晓迎……他承认自己曾暗暗关注过这个安静却有着倔强眼神的女生)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的情绪攫住了他。他觉得这“不对”,会毁了沈老师,也……可能毁了她自己。 于是,他模仿大人的笔迹,用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信纸和信封,写了第一封匿名举报信。信的内容很克制,只说了“沈国栋老师与学生王晓迎存在不正当师生关系的苗头,请学校注意调查引导”,没有提及情书,也没有更恶毒的指控。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还觉得是在“挽救”双方。 他把匿名信投进了学校的意见箱。 几天后,沈国栋在课堂上被教导主任叫走,再没回来。王晓迎(苏晚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流言开始在学校里发酵,但尚在可控范围,毕竟没有实质性证据。 然后,就在沈国栋被停职调查期间,第二封匿名信出现了。这封信直接寄到了校长室和几个年级办公室,措辞极其恶毒下流,详细描述了“王晓迎如何不知廉耻勾引老师”、“沈国栋道貌岸然私下龌龊”,甚至捏造了一些不堪的细节。这封信,彻底点燃了舆论的炸药桶。王晓迎(苏晚晴)从一个可能早恋的普通女生,瞬间变成了全校师生眼中道德败坏的“贱货”、“祸水”。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脱轨的列车,冲向毁灭的终点。网络还未像如今这般发达,但校园内外的指指点点、辱骂、孤立,已足以致命。 陆渊记得那个下午,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他混在冲向教学楼的人群里,听到有人尖叫,抬头,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像一片凋零的枫叶,从天台飘落。 血色,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开。 从此,那个颜色成了他梦中永恒的主题。 塑料包里,除了情书和白色便签,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第二封匿名信。但陆渊知道,自己写的第一封信,是开启这场悲剧的钥匙之一。即使初衷或许有一丝可笑的“为你好”,即使第二封信才是致命的毒药,他的手上,也早已沾上了洗不掉的罪孽。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握在手里,塑料的脆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是沈清墨。 他接通,对方沉默着。 “我找到了。”陆渊的声音干涩,“在石狮子那里。是王晓迎……苏晚晴,写给你父亲的情书。还有,她说明自己心意的一张便签。”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呢?”沈清墨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只有这些。”陆渊顿了顿,“但是清墨,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说出了那个埋葬了十几年的秘密: “当年……写第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沈老师和王晓迎可能存在不当关系的人……是我。”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沈清墨的声音传来,冰冷,空洞,带着一种彻底的、支离破碎的寒意: “陆渊。” “你说什么?” 陆渊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是我。我看到了她藏情书,我写了第一封信。我以为……我以为那样能阻止事态恶化。但我错了。” “呵……”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是你?!竟然是你?!陆渊!我那么信任你!我把父亲的梦交给你!我甚至……我甚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杀人凶手!!你就是那个毁了一切的凶手!你害死了她!你毁了我的家!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现在装出一副救赎者的样子?!滚!你给我滚!永远别让我再见到你!!” 嘶吼之后,是电话被狠狠砸断的忙音。 嘟嘟嘟—— 冰冷,急促,无情。 陆渊握着手机,听着那忙音,仿佛听到了某种终结的宣告。车窗外的世界依然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但他坐在车里,如同置身冰窟,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 他知道会有这一刻。但当审判真的降临,当那“杀人凶手”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入心脏时,疼痛还是超出了想象。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小小的塑料包上。淡粉色的信纸边缘,从缝隙里露出来,像一抹褪了色的、遥远的青春血迹。 信任彻底撕裂。他以为的赎罪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通往更深深渊的单行道。 而沈清墨最后那句“我甚至……”,后面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陆渊不敢去想。 他发动车子,驶离路边。后视镜里,纪念公园的石狮子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灰点,如同两个沉默的、见证了一切悲剧的守墓人。 秘密揭开了,但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彻底的毁灭。下一步,该往哪里去?真相,似乎并未完全浮现,反而陷入了更浓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