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魇循环与窗户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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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梦”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不再是偶尔的闪回，而是完整的、细节精确重复的噩梦链条：从走进那所中学开始，上楼梯，推开天台生锈的铁门，看到那个红色的背影，转身，坠落……然后惊醒，冷汗淋漓，心跳如鼓。接着，不过闭眼片刻，链条重新开始，周而复始。
他甚至开始在某些清醒的时刻，感到恍惚。给盆栽浇水时，会突然“看到”水流变成红色；听到电话铃响，耳边会叠加少年时代刺耳的上课铃；最严重的一次，他在诊所走廊看到沈清墨端着咖啡走向办公室，那一瞬间，她的背影在视野里扭曲了一下，仿佛要融进昏暗的光线，变成另一个模糊的少女影像。
“现实感被污染了。”陆渊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说。镜中人眼眶深陷，血丝密布，是技术副作用加剧的典型表现。过度潜入他人深层意识，尤其是沈国栋那样混乱危险的梦境，就像在自身的精神屏障上凿开了裂缝，他自己的噩梦便趁虚而入，攻城略地。
安定药的剂量在偷偷增加，但效果越来越差。
第四天傍晚，陆渊处理完最后一个常规咨询，疲惫地揉着眉心。沈清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城西中学心理辅导合作项目的初步方案，你看一下。”她公事公办地把文件放在他桌上，目光扫过他难掩憔悴的脸，停顿了一瞬，“你脸色很差。”
“失眠。”陆渊简短地回答，翻开文件。
“因为上次进入我父亲的梦？”沈清墨靠在桌边，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探究。
“可能。深层意识探索，总有风险。”陆渊没有抬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那天……”沈清墨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谢谢你。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陆渊抬起头，看着她。她今天把长发束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但眼神深处那层冰壳依然存在。
“沈老师很痛苦，他想说出来。”陆渊说，“‘石狮子’的线索，你真的不考虑查一下？旧校门的石狮子，也许被移到了新建的纪念公园。”
沈清墨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查到了又能怎样？一封十几年前的旧信，改变不了任何事。我父亲病了，我也……习惯了。”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口味清淡，算是我答谢你。”
这个邀请出乎陆渊的意料。他们搭档两年，除了必要的工作餐，从未有过私人性质的邀约。
“好。”他听见自己回答。
晚餐在一家安静的小院进行。菜确实清淡可口，沈清墨甚至主动聊了些学生时代的趣事，气氛难得地有些缓和。但陆渊注意到，她几乎不吃任何需要动用明火急炒的菜肴，对服务员端上的小火煨汤也表现出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手指，总会不经意地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那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饭后，沈清墨提出自己开车回去。陆渊本想叫代驾，她却摇头：“很近，我没事。”
然而，就在沈清墨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后不到十分钟，陆渊坐在自己车里，尚未发动，一阵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并非来自梦境，而是一种冰冷的、现实的预感。
他鬼使神差地调转车头，驶向沈清墨公寓的方向。
沈清墨住在城东一个安保不错但不算顶级的高层公寓。陆渊知道地址，但从未来过。他在楼下徘徊了几分钟，正觉得自己行为荒谬，打算离开时，抬头望向沈清墨家所在的楼层。
她的客厅窗户，大开着。深夜的风卷着窗帘汹涌而出，像挣扎的白色旗帜。而房间里的灯，明暗不定地闪烁着。
不对劲。
陆渊不再犹豫，进入大堂，向值班的保安出示了心理咨询师证件（沈清墨曾将他列为紧急联系人之一），简单说明可能有突发心理状况需要干预。保安认识他（沈清墨似乎打过招呼），略作犹豫后，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沈清墨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灯和电视柜旁的地灯亮着，光线昏暗。窗户果然洞开，夜风灌入，吹得纸张哗啦作响。而沈清墨——
她穿着居家服，背对着门口，站在流理台前。动作娴熟地洗菜，切配，开火（电磁炉），倒油，翻炒。一举一动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板的精准。但她眼神空洞，直视前方，对身后的开门声和灌入的冷风毫无反应。
梦游。
陆渊示意保安噤声留在门口，自己轻轻走了进去。他靠近，看到沈清墨的表情平静得诡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仿佛在给最重要的人准备餐点。锅里是简单的青菜和肉丝，香气飘散出来。
然后，她关掉了电磁炉。动作停了下来。
接着，她转过身，面向那扇洞开的窗户。脸上的温柔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逐渐加剧的恐慌。她开始向窗户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陆渊的心提了起来。
沈清墨走到窗边，伸出手，却不是去关窗，而是抓住了窗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她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陆渊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她抬起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地砸向窗玻璃！
“沈清墨！”陆渊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且力量大得惊人。沈清墨挣扎起来，无声而剧烈，眼睛依然空洞地睁着，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醒醒！沈清墨，看着我，是陆渊！”陆渊用力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自己，同时提高音量，试图唤醒她沉睡的意识。
沈清墨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眼神里的空洞被一丝迷茫取代，但依然没有焦距。她认不出他，还沉浸在梦游的深度状态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危险的念头掠过陆渊脑海。此刻的沈清墨，意识毫无防备，是最深层的潜意识浮于表面的时刻。如果……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尝试“共梦”，或许能直接看到她创伤的核心，那扇永远开着的窗，那锁住的厨房，所有强迫行为背后的根源。
这违背了所有的操作安全准则，未经同意，侵入梦游者的意识，风险极高，对双方都是。
但陆渊看着眼前颤抖的、被困在未知梦魇中的沈清墨，看着她眼底那片破碎的荒芜，他知道自己无法袖手旁观。这不仅是为了探究真相，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依然处于朦胧状态的沈清墨，让她在靠近沙发的柔软地毯上慢慢坐下。然后，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心理咨询师常备）里取出简易的、用于紧急情绪安抚的便携式生物反馈仪，这仪器经过他的私下改装，具备极其基础的信号耦合功能。
他将两个贴片分别贴在自己和沈清墨的太阳穴附近。没有药物辅助，连接脆弱而不稳定。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将自身意识调整到一种开放的、接纳的频率，缓缓靠近沈清墨那动荡不安的精神边界。
刺痛、眩晕、强烈的排斥感。
他强行稳住，如同逆流而上的鱼。
突破了。
嘈杂的声音瞬间涌来：小女孩的哭声、男人的争吵、女人的叹息、还有……煤气的嘶嘶声？刺鼻的气味仿佛穿透了时间与梦境，直接作用于陆渊的嗅觉神经。
眼前的画面闪烁、跳动，最后稳定下来。
是一个陈旧、昏暗的厨房。样式老旧的燃气灶上，坐着一个烧水壶。窗户关得紧紧的。时间是正午，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
一个瘦小的、大概十岁左右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踮着脚，努力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是年幼的沈清墨。她脸上沾着油烟，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大人般的认真。
“妈妈病了，要吃饭……爸爸要下课了……”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菜炒好了，她笨拙地装盘。然后，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又回头看了看安静卧室的方向。她皱起小小的眉头，似乎在犹豫。最终，她伸出手，费力地拉动了窗户把手。
“咔哒”一声。
窗户被关紧了。为了不让油烟和噪音打扰生病的妈妈休息。
小女孩端着菜，走向卧室，脸上露出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画面骤然黑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闪回、跳跃。
刺耳的警笛声、救护车的蓝光闪烁、嘈杂的人声、盖着白布的担架从眼前抬过……
小小的沈清墨被一个女邻居紧紧抱在怀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此刻已被警察打开的厨房窗户。
一个高大的、满脸胡茬憔悴不堪的男人（年轻的沈国栋）冲了回来，看到现场，踉跄着几乎摔倒。他猛地看向被邻居抱着的女儿。
小清墨突然挣脱了邻居的怀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到她父亲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捶打他，哭喊着，声音尖利破碎：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妈妈才会……才会……！”
“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我关了窗……我关了窗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悔恨和自我谴责。然后，她瘫软下去，晕倒在冰冷的地上。
陆渊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永远开着的窗，是对那一次“关窗”致命后果的永恒补救和恐惧。锁住的厨房，是禁止自己再触及那悲剧的源头。极端自律下的控火行为，是对可能重演灾难的极致防御。
沈清墨的母亲，死于煤气泄漏中毒。而年幼的沈清墨，因为心疼生病的母亲，关上了厨房窗户，无意中导致了通风不畅，成为了悲剧链条上，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自己的认知里。
她恨父亲，或许是因为父亲当时的缺席，或许是因为后来父亲卷入的丑闻给家庭带来了新的压力。但她更恨的，或许是她自己。她用一生的规则，囚禁了那个午后关窗的小女孩。
共梦的连接开始剧烈震荡，沈清墨潜意识里的痛苦过于巨大，形成了强大的排斥力。陆渊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要被撕碎。他最后看了一眼梦境中那个晕倒的小小身影，决断地切断了连接。
“呃！”陆渊闷哼一声，向后退开，额头冷汗涔涔。
几乎是同时，地毯上的沈清墨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是茫然，随即，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陆渊，看到了洞开的窗户，看到了自己微微红肿的手。
记忆回笼。梦游的过程，失控的砸窗，以及……最后那侵入般的、模糊而温暖的意识触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紧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防御尽碎的巨大恐慌和羞耻。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陆渊看着她，眼神里有未散的痛楚，也有复杂的深沉：“我看到了，清墨。那个厨房，那扇窗。”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锤，砸碎了沈清墨所有的冷静外壳。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窗外，夜风依旧呼啸，穿过洞开的窗户，吹动着两人之间冰冷而沉重的空气。真相的阴影，从未如此巨大地笼罩下来。而陆渊知道，他踏入的，已不仅仅是沈清墨父亲的深渊，更是她内心那座自我囚禁了十几年的、满是伤痕的堡垒。
堡垒的钥匙，或许早已锈蚀。而窗户，依然开着，不知是为了释放，还是为了时刻提醒那无法逃离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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