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深渊与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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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栋的单人病房里,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空洞,对走进来的陆渊和沈清墨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咂摸着嘴唇。
沈清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站在父亲身后半步远,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职业性的平静。但陆渊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他最近情况怎么样?”陆渊低声问,目光扫过房间。简单,整洁,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时好时坏。偶尔能认出我,叫我‘墨墨’,但大部分时间就像现在这样。”沈清墨的声音没有起伏,“清醒的时候,他会反复说‘信’、‘错了’、‘要给她’。问他要给谁,信在哪里,他又会陷入混乱。”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信”?他不动声色:“沟通过主治医生了?”
“嗯,用了些辅助镇静的药物,现在是最适合的睡眠状态。设备我准备好了,按你的要求调整过。”沈清墨指向旁边一辆备用的治疗车,上面放着一台经过外观修改、看起来更像普通睡眠监测仪的脑波设备,以及注射用具。
陆渊点点头,开始熟练地准备。消毒、配药、连接电极。沈国栋很顺从,任由摆布,仿佛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梦境可能会很混乱,甚至具有攻击性。我需要你守在旁边,监测生命体征,如果出现剧烈波动,或者我超过预定时间没有主动退出,立即用物理方式唤醒我。”陆渊戴上头环,看向沈清墨。
沈清墨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复杂,有审视,有隐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陆渊颔首,注入药物。意识抽离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的下沉,比进入王守义的梦境困难得多。阻力很大,像沉入粘稠的、黑暗的胶质。耳边是断续的、扭曲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刺响、学生的哄笑、女人的哭泣、还有反复的、含糊的呓语——“信……信……”
眼前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
陆渊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教室里。是很多年前的教室,木质桌椅,绿色墙裙,黑板上还有未擦净的三角函数公式。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斜照,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讲台边,是年轻的沈国栋,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肩膀瘦削。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纸,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渊试图靠近,场景却突然碎裂。
下一刻,他置身于一条黑暗的走廊。脚下是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墙壁斑驳。走廊尽头有一点光,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
他向前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开始出现无数扇紧闭的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骗子!”“禽兽!”“杀人犯!”字迹淋漓,仿佛在滴血。
呓语声变得更清晰、更急促:“错了……都错了……必须给她……信……”
陆渊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梦境在排斥他。他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这意识之海中的一块礁石,稳定,锚定。他向着呜咽声和呓语的方向,发出温和但坚定的引导信息:“沈老师,信要给谁?‘她’是谁?”
场景再次变换。
他站在一个逼仄的、堆满旧物的楼梯间。沈国栋蜷缩在角落,抱着头,比之前苍老许多,头发花白,衣衫不整。他抬起头,脸上写满恐惧和痛苦。陆渊看到他的牙齿——在梦境的意象中,他的牙齿是黑色的,正在腐烂,一块块剥落。
“牙齿”象征秘密的腐蚀,难以启齿的罪恶感。陆渊心中一凛。
“沈老师,看着我。我是来帮你的。‘她’是谁?王晓迎吗?”陆渊说出了那个跳楼女生的原名。
听到这个名字,沈国栋浑身剧震,腐烂的嘴巴张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猛地指向楼梯间深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破旧的邮箱,又像是一个张开的兽口。
“信……在……石狮……”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就在这时,整个梦境空间剧烈震动起来!天花板簌簌掉下灰泥,墙壁扭曲开裂。外界干扰!是现实中的沈国栋身体出现了状况,还是医生进来了?
“沈老师!石狮什么?信在石狮子哪里?”陆渊急问,试图在梦境崩溃前抓住最后的信息。
沈国栋脸上的恐惧达到顶点,他不再说话,只是绝望地看着陆渊,然后,整个空间骤然塌陷!失重感传来,陆渊和沈国栋的意识一起向下坠落,坠入无底的黑暗虚空。
在急速下坠的混乱与恐惧中,陆渊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传来,不是语言,更像是一个清晰的意象,直接印入他的脑海——
一座灰白色的石狮子,蹲踞在旧校门旁,张着大口。狮子的右前爪下,不是通常的绣球,而是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意象一闪而过。
紧接着,强烈的拉扯感传来,是外界的物理唤醒。陆渊猛地挣脱下坠,意识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头痛欲裂。沈清墨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怎么样?”她的声音紧绷。
陆渊缓了几口气,看向病床。沈国栋已经醒了,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率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两名护工和一名医生刚刚离开病房门口——刚才果然是医生例行查房,造成了干扰。
“很深……很混乱。”陆渊声音沙哑,摘下头环,“他潜意识里埋着巨大的罪恶感和一个秘密,关于信,关于王晓迎。最后关头,他给出了一个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沈清墨的反应:“信,可能在‘石狮’那里。旧校门的石狮子。”
沈清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的冷淡。她松开扶着陆渊的手,转身去整理设备,背对着他。
“石狮子……旧校门早就拆了,石狮子也不知道在哪。”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些吗?”
陆渊微微蹙眉。她的反应不对。没有寻得线索的急切或惊讶,反而是一种……回避?
“沈老师提到‘信’的时候,痛苦非常真实。那封信,可能不仅仅是举报信那么简单。你父亲,或许是想弥补什么,或者有什么真相被那封信掩盖了。”陆渊试探着说。
沈清墨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父亲病了,意识混乱,梦里的话当不得真。今天麻烦你了,师兄。费用我会照旧打给你。”
疏离的“师兄”,瞬间拉回到雇佣关系。她在划清界限。
陆渊看着她挺直却显得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病床上重新陷入呆滞的沈国栋。这对父女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疾病的迷雾,还有更深的、冰冻的隔阂。而沈清墨,似乎对“石狮”和“信”的线索,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刻意在压抑什么。
她父亲意识深渊里挣扎着要传达的信息,或许正是她内心拒绝触碰的真相。而这场梦境的探险,不仅没有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阴沉下来。陆渊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他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沈国栋梦:腐烂的牙齿(秘密腐蚀)。强烈指向‘信’与‘石狮’。沈清墨反应异常,回避。可能知情。”
合上笔记本,封皮粗糙的触感传来。他望向疗养院大楼,沈清墨所在房间的窗户,似乎一直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永远开着的窗。
父亲的深渊,女儿紧闭的心门。那封不知下落的信,会是钥匙吗?还是打开另一道噩梦之门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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