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控梦者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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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器里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种不祥的、温柔的光。躺椅上的老人王守义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眼皮下眼球快速颤动,进入了REM睡眠期。
“王伯,我们开始找您女儿了。”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戴上一个轻薄的、布满细微电极的头环,另一端连接着操作台闪烁的屏幕。屏幕上,混乱的脑电图波开始被算法解析、引导,逐渐勾勒出梦境的轮廓。这不是标准的心理治疗,没有保险报销,没有官方记录。这是陆渊的秘密——“梦境修复”,一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禁忌技术。
表面上,他是“清墨心理诊所”的挂牌咨询师,处理些常见的焦虑抑郁。只有极少人知道,他能通过药物和神经信号调制,有限度地引导、甚至“编织”梦境,为那些被创伤彻底困住的人,提供一个虚假却温暖的避风港。
王守义的女儿,十五年前死于一场放学路上的车祸。老人从此活在停滞的时间里,守着早已消失的学校门口的糖葫芦摊,日复一日。
陆渊闭上眼睛,将意识与设备同步。
嗡——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色块与噪音,接着迅速凝聚、清晰。
他“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落满梧桐叶的旧街。夕阳把一切染成暖金色。远处,背着书包的少女身影蹦跳着出现,马尾辫一晃一晃。王守义就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举着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脸上的皱纹像被熨开,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
“爸!”少女的声音清脆。
陆渊是这场梦的导演,也是唯一的观众。他隐在梦境的背景里,像一道透明的幽灵,确保场景稳定,情绪流向正确。他看着老人颤抖着手递出糖葫芦,看着少女接过,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又甜甜地笑。
没有车祸,没有噩耗,时间仁慈地停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刻。
一股熟悉的钝痛却在此刻袭击了陆渊的太阳穴。眼前的画面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他自己的意识边缘,熟悉的冰冷感开始渗透——灰暗的教学楼天台、呼啸的风、还有那一抹急速下坠的、刺眼的红。
“不……”陆渊在心中低喝,强行集中精神,稳住王守义的梦境。
这是技术的代价,或者说,是他个人的诅咒。每一次潜入他人梦境,他自己的噩梦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伺机而动,试图将他拖入那个永恒的循环。他曾是那场悲剧的间接推手,一个因嫉妒和怯懦而犯下错误的少年。他用这技术赎罪,却似乎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窟窿。
半小时后,陆渊断开了连接。
王守义缓缓醒来,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梦幻的光彩,但很快被现实的空洞取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索着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取出皱巴巴的纸币。
“按协议,服务结束。”陆渊没有接钱,声音带着过度使用精神力后的沙哑,“下次有需要,再联系。”
老人固执地把钱放在操作台上,佝偻着背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陆渊压抑的呼吸。他走到窗边,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照亮他苍白的脸,眼底有血丝蔓延。
抽屉里,安定的药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烟头明灭的光,映照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除了凌乱的专业符号和病例速记,反复出现几个词:“石狮子”、“匿名信”、“红色连衣裙”。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沈清墨”的名字。
陆渊接通,对方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她平稳的呼吸。沈清墨是他的合伙人,诊所名义上的负责人,一个永远理性、穿着白大褂一丝不苟得像手术刀的女人。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私交,她对他私下进行的“治疗”似乎有所察觉,但从未点破,只是眼神里时常带着审视。
“师兄。”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陆渊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们师出同门,但沈清墨几乎从不这么叫他。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然平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竭力压抑的异样:“我需要你帮我进入一个人的梦。”
“谁的?”
“我父亲。”
陆渊瞳孔微缩。沈清墨的父亲,沈国栋,前重点中学数学教师,多年前因卷入一场学生自杀丑闻而精神受创,后来确诊早发性痴呆,如今住在疗养院里,大部分时间认不清人。
“他的情况很复杂,梦境可能极不稳定,甚至危险。”陆渊陈述事实。
“我知道。”沈清墨停顿了一下,“但我必须知道……他意识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这关系到……很多事。明天下午,疗养院见。”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不留讨论余地。
陆渊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沈清墨办公室那扇永远敞开的窗户,无论冬夏。一个恐闭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陆渊驱车来到江边。这里曾是他高中时代常来的地方,江对岸,那所出事的中学旧址已经改建,但那座标志性的、蹲着石狮子的旧校门门柱,据说被保留在了新建的公园里。
他靠着车门,江风带着水腥气吹来。闭上眼,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警笛、混乱的哭喊……碎片般的声音涌来。
然后,他“看”到了。
教学楼的天台边缘,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少女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黑发。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向后倒去——
“啊——!”
陆渊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真实的痛感。幻觉,又是幻觉。但每一次,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手机再次震动,是沈清墨发来的一个地址和时间,再无他言。
陆渊抹了把脸,启动车子。后视镜里,他的眼神疲惫而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王守义的梦是温暖的糖,沈清墨父亲的梦可能是危险的谜,而他自己的梦,是永远逃不脱的刑场。
枷锁在身,他却不得不继续前行。为了赎罪,也为了……或许在那深渊底部,藏着能解开他自身噩梦的钥匙。
江面上,远处航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沉浮在黑色水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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