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的阴影如同巨兽之口,缓缓蚕食着天光。诡异的昏暗中,靖安侯府西院废墟一片混乱。
薛景昀被紧急抬回听竹轩,数名太医被连夜请来,宫中擅长解毒的御医也被薛侯爷以加急令牌请入府中。贺兰蓁不顾自己身上的擦伤和狼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薛景昀中的毒极其霸道,混合了掌令特制的剧毒和祭坛爆炸时某种阴邪能量的侵蚀,毒性迅速蔓延,侵蚀心脉。御医们用尽方法,也只能暂时吊住他一口气,面色凝重地摇头,暗示准备后事。
贺兰蓁不信。她翻出薛景昀母亲留下的所有医书和关于毒物、能量损伤的笔记,又结合自己有限的现代医学知识,与太医们反复商讨,尝试各种可能的方法。她亲自煎药,用酒精物理降温(改良的蒸馏法取得的高度酒),甚至尝试了极其危险的放血疗法配合特定解毒药剂,以减缓毒性向心脏蔓延的速度。
两天两夜,她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薛侯爷来看过几次,看着儿子毫无生气的脸和儿媳倔强不肯放弃的身影,这位威严的侯爷眼中也流露出深切的悲痛与一丝动容。
赵元芷没有死,但被塌方砸断了脊柱和双腿,彻底废了,且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薛侯爷的严厉审问和薛景昭提供的一部分证据面前,她断断续续交代了许多事情。
“窥天阁”是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隐秘组织,核心宗旨便是探寻长生与超脱之法。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靖安侯府枯井乃是罕见的“空间节点”(他们称之为“归墟之眼”),并发现穿越者的灵魂能量对于稳定和操控这个节点有特殊作用。薛景昀的母亲是第一个被他们盯上的目标,她的“失踪”很可能与组织早期的失败实验有关。后来,他们通过渗透和收买,逐渐控制了侯府部分势力(包括被利益诱惑或把柄控制的薛景昭),并陆续引入或制造机会让穿越者新娘嫁入侯府,作为他们的“实验材料”和“备用钥匙”。
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在“五星连珠”这种百年难遇的强能量天象时,以五名穿越者(或灵魂特殊者)为祭品,尤其是以灵魂最“纯净”者为核心,启动血祭大阵,强行撕裂并稳固通道,试图召唤或连接某个他们臆想中的“永恒之域”,获取长生秘法和超越世俗的力量。
贺兰蓁的出现,让他们惊喜,认为她是最合适的“核心钥匙”。之前的种种,皆是为此铺路。
如今,掌令在爆炸中身亡(临死前疯狂咒骂,说祭坛被毁,能量反噬,他们的百年大计完了),赵元芷废了,侯府内潜伏的“窥天阁”势力被薛侯爷借着这次事件大力清洗,这个组织短期内难以再兴风作浪。
但薛景昀,却危在旦夕。
第三天黎明,薛景昀的脉搏一度微弱到几乎消失。贺兰蓁握着他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泪水无声滑落。难道一切努力,终究要成空?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薛景昀母亲笔记中一段非常隐晦的记载,关于“纯净能量共鸣”与“生命联结”的猜想。大意是说,如果两个灵魂波长能够达到高度共鸣,或许可以共享或转移生命能量,对抗某些特殊的侵蚀。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绝境之中,任何一根稻草,贺兰蓁都愿意抓住。
她摒退左右,只留自己和昏迷的薛景昀在房中。她洗净双手,按照笔记中一种类似冥想引导的方法,努力平复心绪,试图去感知那玄而又玄的“灵魂波长”。她回忆着与薛景昀相处的点滴,从他初见她时的温和歉意,到密室中的坦诚相对,到夜探时的默契配合,到他将她护在身下时的决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强烈的愿望产生了某种效应,她仿佛真的感觉到,自己与薛景昀之间,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联系。
她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薛景昀,如果你能听见,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抓住我!把我的力量分给你!我们一起撑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日食早已结束,阳光重新普照,但听竹轩内依旧气氛沉重。
突然,贺兰蓁感觉到薛景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薛景昀的睫毛在颤动,眉头痛苦地蹙起,嘴唇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蓁……蓁……”
“我在!我在这里!”贺兰蓁喜极而泣,连忙贴近。
“……井……”薛景昀的声音细若游丝,“能量……残余……共鸣……或可……一试……”
贺兰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枯井(归墟之眼)虽然危险,但作为空间节点,本身蕴含着庞大而复杂的能量。祭坛被毁,能量失控逸散,但井中可能仍有残余。薛景昀母亲提到过“纯净能量共鸣”,或许,结合井中残余的、未被邪阵污染的原始空间能量,以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微弱灵魂共鸣为引,能够冲刷或中和掉他体内的剧毒和阴邪侵蚀!
但这无疑是一次豪赌。井底未知,能量不稳定,稍有不慎,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复。
贺兰蓁看着薛景昀灰败脸上那近乎祈求的、微弱的光芒,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们去!”
她不再顾忌什么规矩,直接叫来流萤、拾翠和薛景昀最信任的两个心腹侍卫,将计划简单说明。众人虽觉惊世骇俗,但见世子性命垂危,世子妃态度坚决,也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咬牙答应配合。
他们避开府中大部分耳目,以“世子需要绝对静养,挪去别院”为由(薛侯爷已默许贺兰蓁全力施救),用软轿将薛景昀秘密抬到了吟风院。
枯井上的石板已被清理开。井口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贺兰蓁用最结实的绳索,将自己和薛景昀牢牢绑在一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男人,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薛景昀,这次,我们一起赌。”
然后,她对心腹们点点头,抱紧薛景昀,沿着垂入井中的绳索,缓缓降下。
井壁依旧湿滑阴冷。越往下,那股奇异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其中似乎少了些阴邪,多了些混乱和……一种原始的悸动。
到达井底。这里比上次更加狼藉,显然受到了上方祭坛爆炸的波及,骸骨散落得更乱,但中央一处,却诡异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仿佛月光凝结,又像是空间本身在轻轻呼吸。
贺兰蓁按照薛景昀之前断断续续的提示,以及自己从那微弱灵魂共鸣中感知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光晕。
光晕触手微凉,并无实体感。贺兰蓁深吸一口气,抱着薛景昀,缓缓踏入光晕之中。
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时间和空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她仿佛看到了星辰诞生与湮灭,看到了时空长河的碎片,无数光影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而在这一片混沌中,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薛景昀的存在。他的灵魂波动,从最初的微弱几乎消散,到渐渐与她自己的波动产生共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那银白色的光晕仿佛有意识般,开始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丝丝缕缕的能量渗透进来,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修复和净化的意味,冲刷着薛景昀体内盘踞的黑色毒性和阴邪之气。
贺兰蓁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也随着这共鸣,悄然流向他,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痛苦中夹杂着奇异的温暖与紧密相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银白光晕渐渐黯淡下去,最终消散。井底恢复了正常的昏暗。
贺兰蓁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怀中的薛景昀,呼吸却变得平稳而有力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最明显的是,他手臂上那道乌黑的伤口,颜色变淡了,甚至开始有新鲜的血肉在缓慢生长。
成功了?至少,毒性被压制住了,生机回来了!
贺兰蓁心中涌起狂喜,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即将消散的银白光晕最后一点核心,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猛地拉伸、变形,在井底中央,形成了一道扭曲的、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
门的另一边,光影晃动,隐约可见熟悉的景象——高楼大厦的轮廓,车水马龙的模糊光影,甚至还有她穿越前办公室那盏总是有点接触不良的台灯!
是回去的路!真正的、稳定的、似乎毫无危险的回归通道!就在此刻,向她敞开了!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心底响起:跨过来,你就自由了。回到你的世界,回到你熟悉的生活,忘记这里的阴谋、血腥和病弱的夫君……
贺兰蓁怔住了。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模糊却亲切的现代景象,心脏狂跳。回去,是她穿越以来最深切的渴望。那里有她奋斗多年的事业,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怀中的薛景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蓁蓁……”眉头紧蹙,仿佛在不安。
贺兰蓁的脚步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薛景昀依旧苍白却有了生气的脸,看着他那紧紧抓住她衣襟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想起他咳着为她剪开绳索时的歉意,想起密室中他看着母亲手札时的痛楚,想起夜探时他挡在她身前的半步,想起他将她护在身下时毫不犹豫的脊背,想起他昏迷前微弱却坚定的眼神……
她也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发现三具新娘尸骨时的恐惧与愤怒,想起与他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默契,想起他认真看她画那些奇怪图表时的专注目光,想起他说“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时的决绝……
这个时代,有噬人的阴谋,有森严的规矩,有病弱却坚韧的他。
回去,意味着安全、熟悉,也意味着抛下这里的一切,抛下刚刚建立起生死与共联系的他,抛下他们尚未完全揭开的谜底(比如他母亲真正的下落),抛下可能还需要她帮助才能彻底康复的他。
留下,意味着未知的风险,也意味着……与他共同面对的未来。
那道门,散发着稳定的白光,静静地等待着她。仿佛在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或许就再也没有了。
贺兰蓁站在井底,站在骸骨与新生的门之间,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站在回归与停留之间。
她缓缓地,松开了抱着薛景昀的一只手,伸向那道光门。
指尖,触到了一片温暖的光晕。
然后,她收回了手。
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怀中的人,对着上方嘶声喊道:“拉我们上去——!”
绳索开始收紧,带着他们缓缓上升。
贺兰蓁最后看了一眼井底那扇渐渐黯淡、最终消失的光门,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再见了,我的过去。
我的事业与爱情,都在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