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内,气氛凝滞。
贺兰蓁与薛景昭被分开问话。贺兰蓁只坚持说是心中烦闷,独自去花园散心,偶然遇到薛景昭,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绝无私情。薛景昭起初慌乱,后来在薛景昀沉静的目光逼视下,也咬死了是“偶遇”,并大喊冤枉,暗示有人设局害他。
周嬷嬷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她本是想拿个“现形”,去老夫人面前邀功,顺便完成二少奶奶暗示的“任务”,却没料到世子爷会亲自插手,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薛景昀听完双方陈述,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便对周嬷嬷道:“嬷嬷也听到了,二人各执一词,但都否认有私。深夜花园‘偶遇’虽有不当,但仅凭此就断定‘私会’,未免武断。此事暂且压下,待我查明是否有人刻意构陷,再行禀告祖母。嬷嬷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薛景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今晚这事,恐怕难以按原计划进行了。她悻悻地行礼告退,心中对这位病弱世子的评价,悄然发生了变化。
外人退去,房中只剩下薛景昀、贺兰蓁,以及心腹流萤、拾翠。
薛景昭也被暂时带到隔壁厢房看守。
贺兰蓁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块绢布,递给薛景昀,并快速低声将薛景昭透露的信息说了一遍。
薛景昀展开绢布,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模仿得倒有七八分像,可惜,细节处还是露出了马脚。我写‘祭’字最后一笔,从来不会这样收锋。”他指着绢布上的一个字道。
“看来,赵元芷那边是等不及了,双管齐下,离间加构陷,想尽快把你控制起来,或者逼我们反目。”薛景昀将绢布放在烛火上烧掉,“薛景昭透露的信息,有些可能是真的,尤其是关于赵元芷院子暗格和城南皮货行的部分。我们需要验证,并加以利用。”
“时间不多了。”贺兰蓁面色凝重,“按照薛景昭的说法,‘五星连珠’在两个月后,但根据你母亲和我的推算,下个月底,会先有一次小规模的‘日偏食’,能量虽然不如五星连珠,但很可能被他们用来进行最后一次‘测试’或者‘预热’。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薛景昀点头:“材料搜集已有七成,干扰装置的核心部件正在制作。但还缺几样关键的东西。另外,我们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赵元芷院子里的暗格和那个皮货行。”
“我去赵元芷的院子。”贺兰蓁道,“她现在注意力应该被今晚的事情牵扯,而且认定我被‘坐实’了不贞之名,或许会放松警惕。我找个借口过去,伺机探查。”
“太危险。”薛景昀立刻反对。
“这是最快的方法。”贺兰蓁坚持,“我有把握。你负责验证皮货行的信息,并加快装置制作。另外……”她顿了顿,“我们需要考虑薛景昭。他或许是个突破口,也可能是个变数。”
薛景昀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会试着再跟他谈谈。毕竟……他是景昭。”
计划商定,两人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表面恢复了平静。老夫人那边,薛景昀亲自去了一趟,不知说了什么,老夫人虽仍有不悦,但终究没有继续追究那晚的“私会”事件,只罚贺兰蓁闭门思过半月(实际上贺兰蓁本就很少出门)。赵元芷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在静观其变,或者酝酿更大的阴谋。
贺兰蓁借着“给二弟妹赔罪(因那晚‘连累’了薛景昭)”的名义,去了一趟赵元芷的院子。赵元芷果然一副宽容大度又略带同情的样子接待了她,言谈间不忘暗戳戳地提及那晚之事,暗示贺兰蓁“好自为之”。
贺兰蓁演技在线,表现得既愧疚又忐忑,还带着几分对薛景昀的“怨怼”,成功降低了赵元芷的戒心。她趁赵元芷暂时离开的间隙,利用随身携带的、改良过的细铜丝和精巧钩锁(薛景昀母亲手札里的机关术小应用),配合敏锐的观察,成功找到了书房书架后的暗格,并迅速拓印了里面部分关键阵图,还偷偷取走了一小瓶疑似控制薛景昭的毒药样品和对应的、标签模糊的解药样品。
而薛景昀那边,也验证了城南皮货行的信息。那里确实是“窥天阁”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他派出的心腹暗中监视,发现了赵元芷和那灰袍掌令的踪迹,并大致摸清了那里的守卫规律和建筑布局。
同时,薛景昀私下与薛景昭进行了一次长谈。具体谈了什么,贺兰蓁不得而知,但谈话后,薛景昭被暂时软禁在了听竹轩的一处僻静厢房,由薛景昀的人看守,但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偶尔看向薛景昀的眼神,也少了些敌意,多了些复杂。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食之期日益临近。侯府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天象的变化而变得诡异起来。下人们窃窃私语,说最近夜里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念咒,又像是哭泣。吟风院的枯井,不知被谁再次悄悄清理了出来,虽然盖着石板,但那股阴森感却挥之不去。
薛景昀的“病”,在日食前三天,“突然”加重,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太医束手,府中弥漫着一种“世子爷怕是撑不过去了”的悲观气息。贺兰蓁“日夜不离”地守候在侧,形容憔悴。
赵元芷来看过两次,一次比一次笑容深,眼中的算计几乎不加掩饰。她知道,时机快到了。一个病重将死的世子,一个名声有污、心神大乱的世子妃,简直是完美的祭品组合。
日食前夜,子时。
听竹轩内一片寂静,只有贺兰蓁“疲惫”地伏在薛景昀床边“睡着”了。
床上“昏迷”的薛景昀,却悄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锐利。他轻轻起身,与同样“醒来”的贺兰蓁对视一眼。
两人迅速换上夜行衣,检查装备。贺兰蓁袖中是她改良的防身机关和那几颗刺激性蜡丸,怀中藏着干扰装置的几个关键部件和绘制好的阵图。薛景昀则带上了一个小巧的、类似弓弩但结构更复杂的发射器(内置干扰装置核心),以及一柄软剑缠在腰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行动间再无半分病态,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流萤和拾翠早已准备好,无声地打开后窗。
“按计划,我们去废弃祠堂。”薛景昀低声道,“他们很可能会在日食开始时,在那里进行最后的准备,或者……直接启动预热仪式。我们必须提前破坏,或者,将计就计。”
“薛景昭那边?”贺兰蓁问。
“他愿意配合。届时,他会想办法拖住赵元芷一部分注意力。”薛景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希望他这次,不会让我们失望。”
四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潜向西方废弃祠堂。
这一次,祠堂周围明显加强了暗哨。但他们早有准备,利用薛景昀母亲手札里记载的一种利用特定草药配方制作的、能短暂致人昏睡的迷烟(剂量很小,仅对近距离有效),配合高超的潜行技巧,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几个暗桩,顺利进入地下祭坛空间。
祭坛与上次所见又有了变化。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被重新描绘过,在夜明珠的光下隐隐流动着诡异的光泽。五个石墩被擦拭得锃亮,中央石台上,摆放着几件奇怪的器物——一个青铜小鼎,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几面刻满符文的黑色小旗;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拳头大小的晶石,按照特定方位摆放。
“他们在做最后的调试。”贺兰蓁低语,迅速将干扰装置的部件取出,按照之前推算出的、针对此阵法能量节点的位置,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薛景昀在一旁警戒并协助。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布置时,入口阶梯处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两人迅速隐匿到祭坛后方原来的藏身处。
下来的是赵元芷和那个灰袍掌令,还有两个身穿黑衣、气息阴冷的随从。
“一切就绪,只等寅时三刻,日食初亏。”掌令检查着祭坛上的器物,满意地点点头,“‘钥匙’状态如何?”
“薛景昀已昏迷不醒,不足为虑。贺兰蓁那贱人,今夜守在床边,正好一网打尽。”赵元芷语气狠戾,“薛景昭那废物也被我看住了。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将他们全部‘请’过来。”
“好。此次日食虽能量不如五星连珠,但足以完成最后的核心绑定与祭坛激活。”掌令眼中露出狂热,“只要将贺兰蓁的灵魂核心与此祭坛彻底绑定,五星连珠之日,她便再也无法反抗,只能成为最完美的‘核心祭品’,为我们打开永恒之门!”
贺兰蓁在暗处听得心头冰寒。原来他们的计划如此歹毒,不仅要她的命,还要提前用仪式禁锢她的灵魂,让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薛景昀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冷静。
掌令和赵元芷又调试了一番,留下一个黑衣随从看守,便先行离开了,似乎是要去准备“带人”。
时机稍纵即逝!
薛景昀对贺兰蓁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行动!薛景昀如同鬼魅般掠出,软剑出鞘,直取那留守黑衣随从的咽喉!贺兰蓁则冲向祭坛,将最后一处干扰装置部件嵌入预定位置,并迅速将几颗刺激性蜡丸投向那青铜小鼎和黑色小旗!
那黑衣随从武功不弱,但薛景昀的剑更快、更刁钻,数招之间便已见血。贺兰蓁的蜡丸炸开,辛辣的粉末弥漫,虽然对那掌令和赵元芷可能效果不大,但足以干扰这狭小空间的视线和呼吸。
“什么人!”黑衣随从惊怒交加,但已被薛景昀逼得手忙脚乱。
贺兰蓁完成布置,立刻按照预定方案,启动干扰装置!她将一个类似旋钮的机关用力扭动到底!
“嗡——!”
祭坛上那些隐隐流动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滞,随即光芒乱闪,发出低沉而不稳定的嗡鸣声!那几面黑色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要挣脱什么束缚!青铜小鼎中的液体剧烈沸腾,散发出更加腥臭的气息!
“怎么回事?!”刚刚走到阶梯一半的掌令和赵元芷听到动静,脸色大变,立刻返身冲下!
看到祭坛异状和正在交手的薛景昀与黑衣随从,赵元芷失声尖叫:“薛景昀?!你不是……”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好!好得很!原来你们一直在装!”
掌令更是勃然大怒:“敢坏我大事!找死!”他枯瘦的手掌一翻,指间已多了数枚乌黑的、泛着蓝光的毒针,疾射向薛景昀和贺兰蓁!
薛景昀一剑结果了黑衣随从,软剑回旋,舞出一片剑光,将射向他和贺兰蓁的毒针大部分磕飞,但仍有一枚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瞬间乌黑!
“景昀!”贺兰蓁惊呼。
“没事!”薛景昀咬牙,剑势不停,反而更加凌厉地攻向掌令!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毒针之毒,非同小可!
贺兰蓁心急如焚,但她知道自己近身搏斗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她迅速观察四周,看到那几块作为阵法能量源的晶石,心念一动,抓起祭坛边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其中一块位置关键的晶石!
“砰!”晶石碎裂!祭坛的嗡鸣声更加刺耳,光芒乱窜!
“住手!”掌令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被薛景昀死死缠住。
赵元芷见状,眼中狠色一闪,竟不去帮掌令,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用力吹响!尖利诡异的哨声在地下空间回荡!
她在召唤援兵,或者……启动什么后手!
与此同时,祭坛的异变达到了顶点。那些暗红纹路的光芒猛地收缩,然后向外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混乱的能量涟漪!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阵法要失控了!”贺兰蓁喊道,“快走!”
薛景昀虚晃一剑,逼退掌令,返身拉住贺兰蓁,就向阶梯冲去!
掌令狂怒地想要追赶,却被失控阵法爆发出的能量乱流阻挡了一下。
赵元芷吹完骨哨,也惊慌地向阶梯逃去。
四人几乎前后脚冲上阶梯,跑出废弃祠堂。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色——日食,即将开始。
然而,他们刚出祠堂,就被闻讯赶来的、另一批灰衣人团团围住!这些灰衣人眼神呆滞,动作却整齐划一,透着诡异,显然是“窥天阁”控制的死士或傀儡。
薛景昀将贺兰蓁护在身后,持剑而立,虽然手臂伤口乌黑蔓延,脸色苍白如纸,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赵元芷躲到灰衣人后方,惊魂未定,随即脸上露出狞笑:“薛景昀,贺兰蓁,你们跑不掉了!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掌令也踉跄着追了出来,看着失控震动的祠堂地下,又看看被围住的薛景昀二人,气急败坏:“杀了他们!尤其是那个女人!要活的!她的灵魂必须绑定祭坛!”
灰衣死士缓缓逼近。
贺兰蓁看着薛景昀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知道他中毒已深,强撑不了多久。她握紧了袖中的机关,又摸了摸怀中剩下的干扰部件,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策。
难道,真的要折在这里?
就在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侯府内院方向传来!
“住手!”一声威严的厉喝响起。
只见薛侯爷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侯府亲卫,火速赶到!而薛侯爷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本该被“看住”的薛景昭!薛景昭脸色惨白,但眼神决绝,手中还拿着一叠信件似的东西。
“父亲?!”赵元芷和掌令同时变色。
薛景昭上前一步,将手中信件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清晰:“父亲!各位!这些是赵元芷与这妖道往来密信,还有他们操控我、毒害大哥、策划以活人祭祀邪阵的铁证!他们意图颠覆侯府,谋害世子,其心可诛!”
原来,薛景昭在薛景昀那次长谈后,终于下定决心,暗中搜集了部分证据,并在今夜趁乱逃出,直接找到了薛侯爷!
薛侯爷面色铁青,接过信件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勃然大怒:“好个毒妇!好个妖道!竟敢在我靖安侯府行此魑魅魍魉之事!给我拿下!”
侯府亲卫立刻刀剑出鞘,冲向灰衣死士和掌令、赵元芷。
场面顿时大乱!
掌令见事败,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不再管赵元芷,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血色符箓,咬破舌尖喷上一口精血,念动咒语,将其拍向地面!
“以我精血,引动地脉!祭坛,爆!”
他想引爆下方即将彻底失控的祭坛,拉所有人同归于尽!
“小心!”薛景昀用尽最后力气,将贺兰蓁猛地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
轰隆——!!!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西院地面剧烈震动,废弃祠堂在漫天烟尘中轰然塌陷下去一大片!狂暴混乱的能量夹杂着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当烟尘稍稍散去,贺兰蓁从薛景昀身下挣扎着抬起头,只见周围一片狼藉。灰衣死士死伤惨重,侯府亲卫也有损伤。赵元芷被一根坍塌的梁柱砸中,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掌令则被爆炸的核心力量反噬,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薛侯爷在亲卫保护下,脸色难看地指挥救人、控制局面。
而薛景昀……
贺兰蓁的心猛地揪紧。他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后背衣衫破碎,染满尘土和血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景昀!薛景昀!”她颤抖着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薛景昀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着贺兰蓁惊恐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黑血。
“大夫!快叫大夫!”贺兰蓁嘶声喊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东方天际,那轮初亏的太阳边缘,暗红色的阴影正在缓缓扩大。
日食,开始了。
而地下祭坛被强行引爆造成的能量乱流,似乎与这天象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祥的共鸣。吟风院的方向,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井水沸腾般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