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祠堂惊魂与薛景昭突兀警告后,侯府表面平静了数日,但暗流愈发汹涌。赵元芷来听竹轩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出现,笑容都越发甜美,眼神却越发难以捉摸。府中关于贺兰蓁“八字硬”、“妨害世子”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某个有心人的推动下,愈演愈烈,甚至隐隐传出“世子久病不愈,恐需另寻他法冲喜”的荒谬说法。
贺兰蓁心知这是对方在施压,在制造舆论,或许也是在为后续某个行动铺垫。她与薛景昀更加谨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竹轩,明面侍疾,暗中加紧研究阵法破解之道和“钥匙”之谜。薛景昀动用了部分隐藏力量,开始秘密搜集制作“干扰装置”所需的特殊材料,如纯度较高的天然磁石、特定的稀有矿物粉末等,过程艰难且需极度小心。
这日午后,贺兰蓁正在房中对照母亲留下的星图计算下一个可能的天象波动日,流萤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递上一枚用普通信封装着的、未署名的短笺。
贺兰蓁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三刻,后花园莲池假山后,事关世子性命,独自前来。”
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流萤低声道:“是一个洒扫的小丫头塞给我的,给了就跑了,没看清脸。”
贺兰蓁捏着短笺,心中冷笑。终于来了吗?直接针对她的“约见”。是赵元芷?还是那个“掌令”?或者是……薛景昭?
她将短笺递给刚从密室出来的薛景昀。薛景昀看完,眉头紧锁:“陷阱。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贺兰蓁将短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但也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将计就计的机会。”
“太危险。”薛景昀不赞同,“他们目标明确是你,而且敢用我的‘性命’做饵,必有后手。”
“正因为目标是我,有些信息,或许只能从我这里套取,或者,他们想离间我们。”贺兰蓁冷静分析,“如果不去,他们还会有别的招数,防不胜防。不如主动踏入,看看他们究竟想演哪一出,说不定能反套出些情报。”
薛景昀沉默良久,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担忧之色不减。“我让人暗中保护你。”
“不,”贺兰蓁摇头,“既然是‘独自前来’,暗处肯定有人监视。你若派人,反而打草惊蛇。放心,我有准备。”她指了指自己袖中、衣襟内几个不起眼的小装置——有的是利用简易弹簧和机括制作的袖箭改良版(射程短,但近距离可防身),有的是装有特制胡椒粉和石灰粉混合物的蜡丸(刺激眼睛和呼吸道),都是她根据现有材料,结合现代知识和薛景昀母亲留下的一些巧思草图,与薛景昀一起偷偷弄出来的小玩意儿。
薛景昀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那份异样的情绪再次涌动。他最终叹了口气:“务必小心。若有不对,立刻发出信号(他们约定了一种特殊的、模仿夜枭的呼哨声)。”
亥时三刻,贺兰蓁依约来到后花园莲池假山后。这里位置偏僻,树影幢幢,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莲池水面的微弱反光。
她刚到,假山阴影里便转出一个人——是薛景昭。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下乌青,神色仓皇。见到贺兰蓁,他急急上前两步,又猛地停住,警惕地四下张望。
“你来了……你真的一个人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二公子约我至此,有何指教?”贺兰蓁不动声色,与他保持距离。
薛景昭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向贺兰蓁。贺兰蓁没接,借着微弱光线看去,像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绢布。
“你看看这个!”薛景昭声音发颤,“这是我无意中在我大哥书房暗格里发现的!是他亲笔所书!”
贺兰蓁心中一动,接过绢布,展开。上面是薛景昀的笔迹,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类似计划书的东西,详细罗列了如何利用“五星连珠”之夜的祭祀,以“异世之魂”(明确提到了贺兰蓁)为核心祭品,激活“归墟之眼”(枯井),获取“长生之秘”的步骤!末尾还有一句:“为确保万无一失,需稳住贺兰氏,使其心甘情愿赴祭,必要时可利用情愫或承诺。”
笔迹、语气、甚至一些用词习惯,都极其肖似薛景昀。若非贺兰蓁与他日夜相对,研究他母亲手札时也仔细辨认过他的字迹,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
但……太像了,反而显得刻意。而且,薛景昀若有这样的计划,何须写在绢帛上,还藏在能被薛景昭“无意”发现的暗格里?
离间计。并不高明,但若她对他信任不足,或是在恐惧和压力下失去判断力,此计便可能生效。
贺兰蓁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震惊、难以置信,继而转为愤怒和受伤的表情。她手指微微颤抖地捏着绢布,抬头看向薛景昭,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这……这是真的?他……他一直都在骗我?利用我?”
薛景昭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急切取代:“千真万确!四嫂,我大哥他……他心思深沉,为了他的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你!你快走吧,趁现在还有机会!赵元芷他们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至少……至少你离开侯府,还有一线生机!”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贺兰蓁惨然一笑,将绢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捏碎,“天下之大,何处容身?更何况……我……”她适时地停顿,留下无限遐想,仿佛对薛景昀已用情至深,此刻遭遇背叛,心灰意冷。
薛景昭见她如此,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四嫂,你若信我,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他们一些计划,也知道他们控制我的把柄在哪里!我可以偷出解药,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话……半真半假?贺兰蓁判断着。薛景昭可能确实有逃离的心思,但此刻提出,更像是引诱她进一步表态,或者,是赵元芷授意的另一重试探——看她是否会“背叛”薛景昀,倒向薛景昭。
贺兰蓁低下头,作沉思挣扎状,片刻后,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她悄悄用袖中蘸了少许清凉药膏的手指擦了擦眼角):“二公子……你为何要帮我?你就不怕你大哥,还有赵元芷他们……”
薛景昭脸上露出痛苦和恨意:“我恨他们!恨他们把我变成这样!大哥从未真正看得起我,赵元芷更是只把我当棋子!四嫂,你不同,你聪明,冷静,而且……你是真心待我好过(指井底那次?)。”他眼神有些飘忽,“只要你能帮我拿到解药,摆脱控制,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知道下次他们密会的时间和地点,也知道他们存放重要物品的暗室所在!”
他开始吐露一些信息,有些与贺兰蓁他们已知的吻合,有些则是新的。比如,三日后子时,赵元芷会与“掌令”在城南一所不起眼的皮货行后院密会,商讨最后阶段的准备;又比如,侯府内除了废弃祠堂,赵元芷自己院子的书房里,也有一个暗格,存放着部分关于阵法的关键图纸和用来控制他的毒药备用品。
贺兰蓁一边“哀伤”地听着,一边快速记忆和分析这些信息的真伪和价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火光,似乎有许多人朝着莲池方向而来!
“怎么回事?”薛景昭一惊。
贺兰蓁也心中警铃大作。是赵元芷安排的“捉奸”戏码?还是薛景昀不放心,带人来了?
喧哗声迅速靠近,火把的光芒将这一片照亮。为首的不是赵元芷,也不是薛景昀,而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带着一群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粗使婆子!
“好哇!深更半夜,世子妃和二公子在此私会!真是败坏门风!”周嬷嬷三角眼一瞪,厉声喝道,“给我拿下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婆子们一拥而上。
薛景昭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跑,却被两个婆子扭住。贺兰蓁则站在原地,没有反抗,任由婆子抓住她的胳膊,但她在被抓住的瞬间,巧妙地将手中那块绢布塞进了袖袋深处,并用指甲在袖口内侧划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
“周嬷嬷,你胡说什么!”薛景昭挣扎着喊道,“我只是偶然遇到四嫂,说几句话!”
“偶然?亥时三刻,偏僻假山后?说出去谁信!”周嬷嬷啐了一口,“有什么话,到老夫人面前分辨去!带走!”
贺兰蓁被推搡着往前走,心中却异常冷静。看来,离间计后面,还跟着一出“败坏名节、一箭双雕”的戏码。既能坐实她“不贞”,打击薛景昀的颜面,又能借机将她控制起来,甚至名正言顺地处置掉她这个“核心钥匙”。赵元芷这一手,够毒。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会是老夫人的人。看来,赵元芷是连老夫人也一并算计利用了。
一行人吵吵嚷嚷,刚走出莲池范围,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灯笼照亮了为首之人苍白却沉静的脸——薛景昀。他坐在轮椅上,由流萤推着,身后跟着拾翠和另外两个心腹小厮。他似乎是被喧哗惊动,刚从听竹轩方向过来。
“怎么回事?”薛景昀的目光扫过被押着的贺兰蓁和薛景昭,最后落在周嬷嬷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嬷嬷面对薛景昀,气势稍敛,但依旧硬着头皮道:“回世子爷,老奴奉命巡查,撞见世子妃与二公子深夜在此私会,行为不端,正要押往老夫人处问话。”
“私会?”薛景昀轻轻咳了两声,目光看向贺兰蓁,带着询问。
贺兰蓁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惊慌,还有一丝被他“背叛”后的心灰意冷与倔强。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
薛景昀心中了然。他看向薛景昭,声音冷了几分:“二弟,你怎么说?”
薛景昭此刻已是乱了方寸,又急又怕:“大哥!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偶然碰到四嫂,真的!是有人陷害我们!”
“是不是陷害,自有公断。”薛景昀淡淡道,随即对周嬷嬷说,“此事涉及世子妃与二公子名誉,不宜张扬。先将人带往听竹轩,我自会问明缘由,禀明祖母。周嬷嬷可一同前来做个见证。”
周嬷嬷有些犹豫:“这……老夫人吩咐……”
“祖母那边,我稍后自会去解释。”薛景昀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还是说,周嬷嬷觉得,我连过问自己妻子行踪的资格都没有?”
周嬷嬷被他目光一扫,心头一凛,想起这位世子爷虽病弱,但终究是侯府未来的主人,且近来似乎并非全然不管事。她权衡了一下,点头道:“那……就依世子爷。”
一行人改道,前往听竹轩。
路上,贺兰蓁与薛景昀的目光在晃动的光影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将计就计,继续演下去。
听竹轩内,灯火通明。
一场针对贺兰蓁的陷害,因为薛景昀的及时出现和强硬态度,暂时被压了下来,但更大的风暴,显然正在酝酿。
而贺兰蓁袖中那块“证据”绢布,和她从薛景昭口中套出的信息,将成为他们反击的重要筹码。
兄弟阋墙的戏码,已经开场。而真正的猎手,或许正在暗处,冷笑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