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筒望远镜的出现,像一根刺,扎进了贺兰蓁与薛景昀紧绷的神经里。赵元芷与“窥天阁”的关联,似乎比想象的更直接。
“这东西制作精巧,虽不及母亲留下的那些图纸精妙,但思路类似,绝非寻常工匠能制。”薛景昀把玩着铜管,眼神冰冷,“赵元芷背后,果然有人。”
“她在监视我们,或者,主要是监视你。”贺兰蓁分析道,“看来我们近期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赏花宴的试探失败,他们可能想直接获取信息。”
“密室暂时安全,母亲设置的机关很隐蔽,除非知道确切方法,否则极难发现。”薛景昀沉吟,“但他们不会罢休。我们需要更主动。”
“你之前说,侯府内有几处你觉得可疑,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查探的地方?”贺兰蓁问。
薛景昀点头:“最可疑的一处,是位于侯府最西边,靠近后墙的废弃祠堂。那里原本供奉薛家一些早夭或旁支的先人,但几十年前一场雷火,烧毁了大半,便逐渐废弃,少有人去。但我的人曾发现,深夜偶尔会有不明身份的灰衣人出入,而且……”他压低声音,“那里地下,似乎有空洞回音。”
废弃祠堂,地下空洞。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隐秘的聚会地点,甚至……祭坛?
“去看看。”贺兰蓁果断道。
三日后,一个无月之夜,乌云浓重。薛景昀“病情”再次“反复”,听竹轩早早熄了灯,显得格外安静。
子时前后,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听竹轩。正是做了简单易容、身着深色劲装的贺兰蓁和薛景昀。薛景昀今夜看起来精神尚可,脚步虽轻,却稳,全然不似平日病弱。贺兰蓁瞥了他一眼,心道果然。
两人避开巡夜家丁,沿着僻静小路,迅速接近西边的废弃祠堂。
祠堂果然残破不堪,门扉歪斜,蛛网密布,在夜风中发出吱呀轻响,透着阴森。薛景昀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带着贺兰蓁绕到祠堂后方一处半塌的墙壁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更黑,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薛景昀点燃一支小巧的、光线幽暗的萤火烛(据说是他母亲留下的设计之一),勉强照亮脚下。
他带着贺兰蓁走到祠堂最里侧,原本应是供奉主位的地方。地面铺着青砖,看起来并无异常。薛景昀蹲下身,用手在一块块砖面上轻轻敲击、按压。
当按到某块边缘有细微缺口的青砖时,只听“咔”一声轻响,旁边一块三尺见方的地面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一股阴冷、带着奇异腥气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薛景昀率先持烛走下,贺兰蓁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约莫二十级,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比上面的祠堂正殿还要大。萤火烛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但依稀可见,这空间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约一尺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复杂的、令人眼晕的纹路,在幽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石台周围,按照某种规律,摆放着五个石墩。
空气中那股腥气更加明显,还混合着一种古怪的、像是多种香料燃烧后又冷却的味道。
“祭坛……”贺兰蓁低声道,心头寒气直冒。这场景,与薛景昀母亲记录中提到的“血祭”场所何其相似!
薛景昀脸色铁青,沿着石台边缘仔细查看那些纹路。贺兰蓁则走向那些石墩,发现每个石墩表面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顶端有一个碗口大的浅凹槽,槽内同样有暗红色污渍。
忽然,贺兰蓁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她低头用烛光一照——是一小片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红色的蜡状物,旁边还有些零星的、像是骨渣的碎屑。
她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点蜡状物和一点骨渣碎屑包起收好。
就在这时,入口阶梯上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有人来了!
薛景昀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贺兰蓁,迅速闪到祭坛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同时吹熄了手中的萤火烛。
几乎就在他们隐匿好的同时,两道人影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盏光线较亮的防风灯。
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正是赵元芷!而她身边跟着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道袍、面容枯瘦、眼神阴鸷的老者,并非侯府中人。
“掌令,祭坛已准备妥当,只等‘五星连珠’之日。”赵元芷的声音在这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褪去了平日里的娇脆,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钥匙’已有眉目,此次送入府中的那个,灵魂波动异常纯净,极有可能是最合适的‘核心’。”
被称为“掌令”的老者缓缓走到祭坛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元芷,你做得不错。薛景昀那边,盯紧了。他虽然病弱,但毕竟是那女人的儿子,未必没有藏着后手。还有那个新来的‘钥匙’,尽快确认其纯度。”
“是。”赵元芷恭敬应道,“薛景昀那边,一直有人盯着,他近日‘病重’,听竹轩看守严密,暂时没发现异常。至于那个贺兰蓁……”她冷笑一声,“小聪明是有,但不足为虑。赏花宴上没能让她出丑,反而打草惊蛇。不过,她既然进了这侯府,就休想逃出掌心。‘五星连珠’前,我会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站到这祭坛上来。”
“嗯。”掌令点点头,“薛景昭呢?他近来似乎有些不安分?”
赵元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烦躁:“他?不过是个被宠坏又贪生怕死的废物。既舍不得侯府的富贵,又对那点可怜的兄弟之情抱有幻想,还妄图染指不属于他的东西(她似乎瞥了一眼祭坛)。不过,他有用,手里捏着他想要的东西,他不敢不听。只是最近,他似乎对贺兰蓁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有些摇摆。”
“必要时,可以舍弃。‘钥匙’和仪式优先。”掌令语气冷酷,“这次‘五星连珠’,能量最强,是我们等待了近百年的最佳时机。集齐五把‘钥匙’(他指了指那五个石墩),以核心为引,必能彻底稳定‘归墟之眼’(枯井?),打开通往‘永恒之域’的大门,获取长生之秘与无上权柄!届时,你我皆可超脱这凡俗苦海!”
赵元芷眼中涌现出狂热的光芒:“属下明白!”
两人又在祭坛边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确保其他几位“候选人”(显然,除了贺兰蓁,他们还准备了其他牺牲品)到位,如何瞒过侯府众人特别是薛侯爷和老夫人,以及仪式当天的具体步骤。
贺兰蓁和薛景昀在阴影里屏息倾听,越听心越沉。他们的猜测被证实了,而且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计划周密,不仅目标明确(长生和权力),而且显然已经运作多年,势力渗透极深。贺兰蓁被认定为“核心钥匙”,处境极度危险。而薛景昭,似乎也深陷其中,身不由己。
大约一炷香后,赵元芷和那掌令才离开。脚步声远去,地下重归死寂。
薛景昀重新点燃萤火烛,两人从藏身处出来,脸色都极为难看。
“必须尽快行动。”贺兰蓁低声道,“‘五星连珠’还有不到三个月,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破坏他们计划的方法,或者……找到那个‘钥匙’的真正含义,反过来利用它。”
“我母亲提到的‘纯净的时空能量共鸣’,会不会就是指像你这样,灵魂穿越时产生的特殊波动?”薛景昀看着她,眼中满是忧虑,“如果是这样,你……”
“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贺兰蓁打断他,目光落在那诡异的祭坛上,“当务之急,是搜集更多证据,摸清他们的人员网络,找到这个阵法的弱点。你母亲留下的资料里,一定有关于对抗或破解这类阵法的方法,我们回去再仔细找。”
两人又迅速在祭坛周围检查了一遍,贺兰蓁用炭笔和纸快速拓印下部分关键的纹路图案。薛景昀则在杂物堆里,发现了几片写有奇怪符号的陈旧兽皮,也一并收好。
离开废弃祠堂,返回听竹轩的路上,两人都格外沉默。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听竹轩后窗时,旁边的竹林小径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薛景昭。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显得异常憔悴和紧张。他看看薛景昀,又看看贺兰蓁,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压低声音急急道:“你们……你们是不是去了西边祠堂?”
薛景昀将贺兰蓁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薛景昭脸上露出挣扎痛苦之色:“别去!那里危险!赵元芷他们……他们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大哥,你装病就好好装,别掺和进去!还有你……”他看向贺兰蓁,眼神复杂,“赶紧想办法离开侯府,越远越好!别再查了!”
“你知道多少?”贺兰蓁从他话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薛景昭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布满血丝:“我知道的够多了!多到……生不如死!他们用毒控制我,用我在意的东西威胁我!我没办法!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母亲……但我真的没办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
“景昭,”薛景昀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帮我?”薛景昭惨然一笑,踉跄后退,“谁都帮不了我……你们走吧,今晚就当没见过我。记住我的话,别再靠近那里,也别再查了……快走!”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后悔,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贺兰蓁和薛景昀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薛景昭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们破局的决心。这场阴谋,已经将太多人卷入,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回到听竹轩,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贺兰蓁摊开拓印的纹路和那几片兽皮,与薛景昀母亲留下的阵法资料对比。薛景昀则调息片刻,压下夜间行动带来的一丝疲惫和不适。
“这阵法,核心是掠夺和转化生命能量,以特定的空间坐标(枯井)为锚点,强行撕裂并稳定通道。”贺兰蓁指着图纸上几处关键节点,“你母亲批注过,这类阵法的弱点往往在于‘能量循环的节点’和‘核心献祭者的意志’。如果能在仪式进行时,干扰能量流转,或者……核心献祭者本身抗拒甚至反向引导能量,就有可能破坏阵法,甚至引起反噬。”
“干扰能量流转……”薛景昀思索着,“母亲留下过一些关于‘干扰频率’和‘共鸣破坏’的设想,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但需要特殊的材料或装置。”
“材料可以想办法凑。”贺兰蓁目光坚定,“至于核心献祭者的意志……如果最终无法避免被推上祭坛,那么,这就是我唯一可以自主掌控的武器。”
薛景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绝不。”
贺兰蓁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心头微震,却没有挣脱。
合作的关系,似乎正在某种共同经历的危机和黑暗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但此刻,他们无暇细究。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暗处的敌人,经过祠堂夜探,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