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昀“病”了三日,贺兰蓁便在听竹轩“侍疾”了三日。这期间,赵元芷来过两次,表面是探病,话里话外却总绕着赏花宴的事和府中流言打转,暗示贺兰蓁应当“避嫌”、“静心”,莫要再惹是非。贺兰蓁一概以“世子需要静养”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挡了回去。
薛景昀大多数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色倦怠,言语无力。但贺兰蓁注意到,每当夜深人静,只有流萤或另一个名叫拾翠的心腹丫鬟在旁时,他的眼神便会清明许多。
第四日深夜,薛景昀“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些。他屏退左右,只留贺兰蓁在房中。
“时机差不多了。”他低声道,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那般气若游丝,“我带你去密室。”
他示意贺兰蓁扶他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多宝阁上摆着些寻常的古玩瓷器。薛景昀伸手,在不同位置、以特定顺序轻轻按压了几处不起眼的雕花或底座。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多宝阁连同后面的一片墙壁,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薛景昀取下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率先走了进去。贺兰蓁紧随其后。
通道向下倾斜,并不长,约莫十几步后,便进入了一个约莫二十平米见方的地下石室。石室四壁光滑,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提供着稳定的冷光。室内空气干燥,带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好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还有大量零散的纸张。另一面墙边,则是一张宽大的石桌,上面摊开着许多写满字迹和图形的纸张,还有几个奇形怪状、像是手工制作的模型——有类似浑天仪的,有带着齿轮和杠杆的,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仿佛蒸汽机原理的草图。
贺兰蓁的心跳加快了。她走到石桌前,目光被那些纸张上的内容牢牢吸引。
那是她熟悉的,又不完全熟悉的文字和符号。
有些是端正的簪花小楷,记录着观测数据、天象推算、对“空间”、“能量”的玄学与朴素物理学混合的思考。有些是流畅的英文花体字,夹杂着拉丁文和德文,书写着微积分公式、基础物理定律(如万有引力、光的波动性雏形)、化学分子式草图。还有些纸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星象图,旁边标注着角度和日期。
更有一些,像是日记片段,用中英文混合写着:
“元启十二年,三月初七,月掩金星。井中雾气浓度达到观测峰值,伴随轻微的空间扭曲感(参照系位移?)。记录能量波动频率草图……”
“元启十三年,九月初九,日偏食。尝试用铜丝线圈和磁石搭建简易探测装置,反应微弱。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似乎有微妙差异?‘灵气’?一种未知能量场?”
“昀儿今日问起星星为何会落。给他讲了万有引力和天体运行,他眼睛亮晶晶的。也许有一天,他能理解妈妈来自哪里……”
“侯爷今日又问我为何总看些‘怪力乱神’之书。他只是担心我。这个时代,女子太‘特别’并非幸事。但我必须弄清楚,那口井……是回家的路吗?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最近府里不太平。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听竹轩。是错觉吗?‘窥天阁’……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一些隐秘渠道。他们也在找‘节点’?目的何在?”
最后几页字迹凌乱,甚至有些潦草:
“不对!他们的目的不是‘通过’,而是‘稳定’!甚至……‘召唤’!需要巨大的能量,生命能量?!他们想用生祭来固化通道!疯子!”
“五人……血祭……五星连珠……不可为……天道不容……(此处有大片墨渍,似被涂抹)”
“昀儿,若你看到这些,记住,毁掉所有关于‘稳定阵法’的图纸!永远不要试图用那口井做任何事!除非……除非你能找到‘钥匙’,纯净的时空能量共鸣……(字迹中断)”
最后一张纸,只有半截,边缘焦黑,像是匆忙中扯下或烧毁残留的。
贺兰蓁看得心惊肉跳。薛景昀的母亲,那位穿越者前辈,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已经触及到了相当核心的秘密!她留下的信息,验证了贺兰蓁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
“窥天阁”的目的果然是利用穿越者和某种血腥仪式,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获得长生、力量或掌控穿越的能力。而薛景昀的母亲似乎发现了关键,并试图阻止,因此招来祸患,甚至可能她的“失踪”也与此有关。
“这些……你能看懂多少?”薛景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贺兰蓁的表情。
贺兰蓁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些英文和公式:“这些,是我家乡的学问。这些符号代表数字和运算规律,这些是描述物体运动和力的定律,这些是关于物质组成的猜想……”她尽可能用薛景昀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着,“你母亲非常了不起,她试图用两个世界的知识,来解析那口井的秘密。”
她又指向那些关于“窥天阁”和“血祭”的记录,面色凝重:“看来,我们的敌人,比想象的更危险,目的也更邪恶。他们不是想穿越,而是想……利用穿越者和某种残忍的阵法,来达成别的目的。你母亲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遭遇不测。”
薛景昀的脸色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中翻涌着痛楚与恨意。“我早该想到……母亲那样谨慎的人,若非发现了极度危险的事情,不会留下那样的话。”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写着“五人血祭”的残页,手指微微颤抖,“‘五星连珠’……下一次五星连珠,根据母亲和钦天监的记载,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时间紧迫!
“钥匙……纯净的时空能量共鸣……”贺兰蓁咀嚼着这几个字,“这是什么意思?你母亲有没有留下更具体的线索?”
薛景昀摇摇头:“没有。这部分记录似乎被刻意销毁或藏匿了。我找到密室时,就是这样。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寻找‘钥匙’的线索,但一无所获。”
贺兰蓁走到书架前,快速浏览着书名和卷轴标签。除了科技类,还有大量关于玄学、阵法、星象、上古神话的书籍,许多都有翻阅和批注的痕迹。
“你母亲涉猎极广。”贺兰蓁抽出一本关于《周天星斗大阵》的残卷,里面有一些批注,提到了“能量节点”、“共振”、“引导”等词。“或许,‘钥匙’并非实物,而是一种方法,或者……一种特定的条件或人选?”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母亲说‘纯净的时空能量共鸣’,会不会指的是……穿越者本身?或者说,特定条件下的穿越者灵魂能量?”她自己就是穿越者,前三位新娘也是。她们是否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是祭品?
薛景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他看向贺兰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贺兰蓁放下书,回到石桌旁,将那些关于天象推算、能量波动、阵法草图的纸张挑选出来,与薛景昀母亲留下的观测数据放在一起。“我需要时间仔细研究这些。或许能从中找到‘钥匙’的线索,或者……找到破坏他们阵法的方法。”
她拿起炭笔(这次是从密室中找到的,类似画眉的黛石),在新的宣纸上开始写写画画,尝试将那些零散的公式、星图、阵法符号联系起来,构建一个更清晰的模型。
薛景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笔下渐渐成形的、他虽不完全理解却觉得无比精妙有序的图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或许,母亲等待的转机,真的就是她。
两人在密室中待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流萤在外轻轻叩响机关,提醒天快亮了。
离开前,贺兰蓁将几份最关键的资料小心收好,准备带回房间仔细研究。薛景昀则重新启动了密室的隐蔽机关。
回到卧房,天色已蒙蒙亮。贺兰蓁毫无睡意,脑中充斥着各种公式、星图和阴谋。她铺开纸,继续演算。
薛景昀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低声道:“蓁蓁,谢谢。”
贺兰蓁笔尖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早点解决,我也好早点……”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回家”二字。
薛景昀眸光微黯,也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拾翠刻意压低却带着焦急的声音:“世子爷,世子妃,二少奶奶院子里的春杏姑娘刚才在听竹轩外头鬼鬼祟祟的,被咱们的人‘请’走了,但她身上掉出这个……”
拾翠隔着门帘,递进来一个小巧的、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制小筒,一头有镜片。
贺兰蓁接过来,对着窗外微光一看——单筒望远镜?虽然简陋,但确实是。
赵元芷的人,在监视听竹轩。而且,用的工具,似乎也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改良过的痕迹。
贺兰蓁与薛景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对方的触角,已经伸到眼皮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