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达成后的次日,贺兰蓁便开始了她作为靖安侯世子妃的“正式”生活。薛景昀以“世子妃需熟悉府中事务,以便将来主持中馈”为由,向老夫人请示,让贺兰蓁开始接触部分内务管理。
老夫人年近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对这位新进门的、出身不算顶高、又是来冲喜的孙媳,显然并无多少好感,只淡淡道:“既然昀哥儿觉得你身子还能撑得住,让你媳妇学着些也好。只是要谨记,侯府门第,规矩森严,行事当有分寸,莫要失了体统。”语气里带着敲打。
贺兰蓁恭顺应下。她知道,这是薛景昀为她争取到的一点活动空间和观察机会。
管理的内容很琐碎,主要是后厨采买、部分下人月例发放、各院落日常用度报备等。贺兰蓁很快发现,这些账目看似清晰,实则暗藏玄机。比如,吟风院常年闲置,但每月的修缮、清扫费用却一直居高不下;府中采购的某些药材和朱砂、硝石等物,数量远超正常使用范围;一些边缘仆役的调动和赏罚,也透着不寻常。
她不动声色,将疑点一一记下,用只有自己懂的简化符号和数字,记录在随身携带的一本空面册子里——这是她的“观察笔记”。
这日,她正在房中核对一批绸缎的入库单,二少奶奶赵元芷带着两个丫鬟,笑吟吟地来了。
“四嫂真是勤勉,刚进门就忙着管家了。”赵元芷亲热地挨着她坐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册子和单据,“这些琐事最是磨人,四嫂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多谢二弟妹关心。”贺兰蓁客气地笑笑,合上册子。
赵元芷却似乎谈兴颇浓,从衣料首饰说到京中趣闻,又“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过几日府里要办个小型的赏花宴,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过来坐坐,老夫人让我帮着张罗。四嫂如今也学着管事,不若也来帮帮我?也正好见见人,认认脸。”
贺兰蓁心知这绝非简单的帮忙,多半是试探,或是想找机会让她出丑。但她没有拒绝,反而应承下来:“弟妹不嫌我笨手笨脚就好。”
赏花宴设在侯府花园的水榭旁。时值初夏,园中百花争艳,倒也雅致。
贺兰蓁穿着一身不失礼也不出挑的鹅黄衣裙,安静地跟在赵元芷身边,扮演着略显腼腆的新妇角色。来的几位夫人小姐,多是勋贵家眷,言谈间少不了打量和探究这位“冲喜”世子妃的目光。
赵元芷八面玲珑,周旋其间,将贺兰蓁“适时”地推出来介绍,话里话外却总带着些似是而非的引导,比如“四嫂刚从江南来,怕是还没见过京中这般品相的牡丹”,“四嫂在家时想必也是金尊玉贵,不常料理这些俗务吧”,隐隐将她置于一个“外地来的、不通庶务”的位置。
贺兰蓁只作听不懂,微笑以对,偶尔接话,也尽量简洁得体。
宴至中途,一位与赵元芷交好的侍郎夫人忽然惊叫一声:“哎呀!我的赤金嵌宝蜻蜓簪不见了!方才还在头上的!”
众人哗然。那簪子一看便价值不菲。
赵元芷连忙安抚:“夫人莫急,许是落在哪里了,我们仔细找找。”立刻吩咐下人在水榭附近寻找。
一番搜寻无果。侍郎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赵元芷身边一个圆脸丫鬟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奴婢……奴婢刚才好像看见,世子妃身边的流萤姐姐,在夫人起身赏花时,靠近过夫人坐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贺兰蓁身上。流萤是她的贴身丫鬟。
流萤脸色一变,立刻跪下:“奴婢没有!奴婢一直跟在世子妃身后,从未靠近过那位夫人的座位!”
赵元芷蹙起秀眉,为难地看着贺兰蓁:“四嫂,这……或许是这丫头看错了。只是,为了避嫌,也为了还流萤一个清白,不如让嬷嬷们……稍稍查看一下?也免得大家心里存疑。”
这是要搜身,或者说,主要是搜贺兰蓁和她身边人的身。若真搜出什么,不仅贺兰蓁名声尽毁,连带薛景昀也要蒙羞。
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老夫人虽未到场,但此事若处理不好,传到她耳中,贺兰蓁的日子会更难过。
贺兰蓁心念电转。栽赃陷害,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准,众目睽睽。对方的目标是她,也可能是想打击薛景昀。流萤是薛景昀的人,若被坐实偷盗,薛景昀治下不严、用人不明的罪名也跑不了。
她上前一步,扶起流萤,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元芷和那位侍郎夫人:“二弟妹,这位夫人,簪子丢失,心急是人之常情。不过,单凭一个丫鬟的‘好像看见’,就要搜世子妃贴身侍女的身,于礼不合,传出去也对侯府声誉有损。”
她语气不疾不徐,转向那指认的圆脸丫鬟:“你说你看见流萤靠近夫人座位,是何时?夫人起身去了哪个方向赏花?流萤当时穿什么颜色衣服?从哪个方向靠近?靠近后做了什么?停留了多久?”
一连串问题抛出,条理清晰,细节具体。那圆脸丫鬟显然没料到贺兰蓁会如此反问,顿时支吾起来:“大、大概是夫人去那边看芍药的时候……衣服……好像是青色?奴婢、奴婢没看太清……”
“没看太清,就敢指认世子妃的贴身侍女?”贺兰蓁声音微沉,目光扫过众人,“更何况,若真是流萤所为,得手后赃物必然要尽快转移或藏匿,岂会还带在身上等着人来搜?”
她走到侍郎夫人之前坐的席位旁,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和座椅缝隙。又看了看水榭外的草丛和池边。然后,她指着席位旁一丛开得正盛的茉莉花下,一处泥土略有松动翻新的痕迹:“夫人请看这里。”
她示意流萤取来一根细树枝,轻轻拨开那处松土。一点金光露了出来!正是那支赤金嵌宝蜻蜓簪!
“簪子柄上沾有新泥,显然是刚埋入不久。”贺兰蓁用帕子垫着拿起簪子,递给侍郎夫人,“若是流萤偷了立刻埋在这里,她手上、身上难免沾泥,且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有机会独自埋藏?依我看,倒像是有人趁大家注意力都在寻找时,悄悄将事先藏好的簪子埋在此处,企图栽赃。”
她的分析合情合理,现场痕迹也吻合。众人看向那圆脸丫鬟和赵元芷的眼神顿时有些变化。
赵元芷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四嫂好细的心!竟这么快就找到了,还洗清了流萤的嫌疑。这丫头眼神不好,胡乱说话,回头我定重重罚她!还不快向世子妃和流萤姑娘赔罪!”她厉声对那圆脸丫鬟道。
丫鬟慌忙跪下磕头认错。
贺兰蓁淡淡一笑:“丫鬟看错也是有的,二弟妹管家辛苦,难免有疏漏。只是日后还需严加管教,免得再闹出误会,伤了和气。”
一场风波,看似被贺兰蓁轻松化解。但贺兰蓁心里清楚,赵元芷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赏花宴后不久,府中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新进门的四夫人手段了得,刚来就压了二少奶奶一头,还得了世子爷青眼,夜夜留宿听竹轩(实则贺兰蓁一直睡软榻)。又说吟风院那晚之后,世子爷病情似乎更重了,莫非真是四夫人八字太硬,克着了?
这些流言蜚语,贺兰蓁只当耳边风。她更在意的是,薛景昀的身体。
那日赏花宴后,薛景昀听说了此事,只笑着说了句“蓁蓁应对得宜”,但当晚,他便“旧疾复发”,咳血晕厥,听竹轩又是一夜灯火通明,太医进出。
贺兰蓁守在床边,看着薛景昀苍白如纸的脸和衣襟上刺目的血迹,眉头紧锁。她趁太医开方、丫鬟煎药的间隙,仔细检查了薛景昀咳出的血渍,又搭了他的脉(得益于现代一些急救和基础医学知识,以及原主记忆里浅薄的女红医术)。脉象虚浮紊乱,似真似假。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吟风院,薛景昀拉她上来时,手上的力道。一个常年卧病、咳血晕厥的人,能有那样的臂力?
深夜,众人散去,只有贺兰蓁和昏迷的薛景昀在室内。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手指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皮肤,触感微凉,但……脉搏的跳动,似乎并不像表现出的那般微弱。
她俯身,靠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薛景昀,你的病,究竟几分真?”
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贺兰蓁直起身,看着烛光下他沉静的睡颜。骗子。都是骗子。这侯府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但……或许,只有和他联手,演好这出戏,才能在这诡谲的棋局里,找到一线生机,甚至……破局而出的机会。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空无星,乌云蔽月。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