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蓁被赵元芷“热情”地“护送”回了薛景昀的院子——听竹轩。一路上,赵元芷絮絮叨叨,无非是吟风院不祥、前三位夫人如何想不开、让贺兰蓁务必安心静养、莫要听信流言、更不要独自去危险之处云云,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贤惠妯娌模样。
贺兰蓁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不置一词。她袖中那块残片,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井底的残酷真相。
听竹轩内,药香弥漫。薛景昀被丫鬟扶回床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请医喂药。赵元芷直到大夫诊脉完毕,说了“世子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才似放心般,带着满身香风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贺兰蓁:“四嫂,世子就劳你多费心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房间里只剩下贺兰蓁,和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薛景昀。那名唤流萤的大丫鬟安静地退到外间。
烛火噼啪。
“现在,可以说了吗?”贺兰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却锁定薛景昀,“世子爷。关于那口井,关于尸骸,关于你那位好弟弟,还有……这片东西。”她将残片轻轻放在桌上。
薛景昀的目光落在残片上,长久地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床沿,那节奏有些奇特,并非杂乱,反而像某种……规律。
“那口井,”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些,“确实曾有过异常。大约八年前,第一次出现‘异象’,月光极盛时,井中会泛起不正常的雾气。我母亲……是第一个发现并试图探究的人。”
“你母亲?”
“嗯。”薛景昀眼神微黯,“她与你们一样,灵魂……来自异世。”
贺兰蓁心头微震。薛景昀的母亲,也是穿越者?
“母亲学识渊博,性情豁达,与父亲感情甚笃。她发现了井的异常,并做了一些记录和研究。她认为那可能是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节点’,与特定天象(如日食、月食、七星连珠)有关,平时沉寂,只有在特定能量汇聚时,才有可能短暂开启‘通路’。”薛景昀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成功了吗?回去了?”贺兰蓁问。
薛景昀摇头,眼底是深切的痛楚与困惑。“没有。七年前,一次月食之夜,她……消失在井边。只留下一间密室,和里面未完成的记载。父亲封锁了消息,对外称母亲急病去世。”
“那前三位新娘……”
“她们是在我母亲消失后,陆续出现的。”薛景昀看向贺兰蓁,“确切地说,是‘被安排’出现的。第一个,是五年前,户部一位被贬官员的女儿,并非‘异乡人’,但嫁进来不到一月,便溺毙在井中,当时判定是失足。第二个,是三年前,一位边关武将的孤女,性格活泼,曾悄悄告诉我她‘不是这里的人’,想找回去的路,我……将母亲关于井的推测告诉了她。两个月后,她也死在井里,身上有挣扎伤痕,但最后以自尽结案。”
他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敲击的节奏微微加快。“第三个,是一年半前,一位江南富商的女儿,同样‘特别’。她极为警惕,暗中调查,甚至发现了一些母亲密室之外的线索,关于一个叫‘窥天阁’的神秘组织。她死得最快,嫁进来第十天,便‘失足’落井,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贺兰蓁想起井底那三具骸骨。
“对外是这么说。但井被封过,后来又不知被谁悄悄挖开。直到今晚,你下去,看到了她们。”薛景昀闭上眼,“我一直在查,但阻力很大。我的‘病’,一半是真,一半……是不得已的伪装。只有病弱将死,某些人才会对我放松警惕。我也才能,暗中进行一些调查。”
“包括故意告诉新娘们井的事,看她们的反应,甚至……引蛇出洞?”贺兰蓁的声音冷了下来。
薛景昀倏然睁眼,看向她,目光坦荡却复杂:“是。我有私心。我想知道母亲的去向,想查明真相,想为枉死的人讨个公道。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也低估了对方的狠辣。前三位……我未能护住。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有警惕,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变数。但我没想到,景昭会插手,更没想到你……”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惊叹与……歉疚,“你会如此果决。”
贺兰蓁没有立刻相信这番说辞。信息量很大,需要梳理。她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宣纸,又寻了一支炭笔——这时代毛笔她用不惯,炭笔勉强可以。
“把你知道的关键时间点、人物、事件,还有你母亲留下的关键信息,关于‘窥天阁’的线索,都说出来。”她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像在进行项目会议,“还有,府里哪些人可能有问题,你弟弟薛景昭扮演什么角色,赵元芷呢?”
薛景昀看着她熟练地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奇怪的横竖线条和格子,然后快速记录,眼神中的惊讶更甚。他没有多问,依言开始叙述。
从母亲失踪的具体日期和天象,到前三位新娘的入府时间、死亡时间、可疑之处,再到他这些年暗中查到的、侯府内一些不正常的物资调动、人员安排,以及他对薛景昭、赵元芷的怀疑——薛景昭看似纨绔,却时常有些神秘的举动和开销;赵元芷出身太傅府,表面骄纵,但处事手腕实则老辣,且与娘家联系异常紧密。
贺兰蓁运笔如飞,将信息分类归纳,很快,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时间轴,几个关键人物关系图,以及待查事项列表。虽然手法现代,但逻辑框架一目了然。
薛景昀看着她笔下逐渐成型的“图表”,眼中光芒闪动。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高效的梳理方式。这位新夫人的“特别”,远不止胆识。
“所以,”贺兰蓁停下笔,指着图表,“核心矛盾点:一个可能存在的‘空间节点’(枯井),一个神秘组织‘窥天阁’可能试图利用或控制这个节点,他们的目的未知(长生?权力?穿越?),手段涉及谋杀和某种仪式(井底残片的‘阵’字)。你的母亲是第一个研究者兼失踪者,前三任新娘是受害者兼实验品?你是调查者兼……诱饵提供者。而我和薛景昭、赵元芷,是新的变量。”
她抬头,直视薛景昀:“你想与我合作。怎么合作?我能得到什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如此直接的利益交换口吻,再次让薛景昀怔了怔。随即,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贺兰姑娘快人快语。合作的基础是互信互利。我能提供:第一,在侯府内,明面上的庇护,尽管这庇护有限;第二,我母亲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和密室使用权;第三,我暗中培养的部分人手和情报网。你需要做的:第一,暂时扮演好世子妃的角色,不要引起更大怀疑;第二,利用你的‘特别’,帮我解读母亲留下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信息;第三,我们一起,找出‘窥天阁’,查明真相,阻止更多人受害。”
“包括可能回归的路径?”贺兰蓁敏锐地问。
薛景昀沉默一瞬,坦诚道:“如果真相涉及母亲和那井的奥秘,回归的路径或许也能找到。但我无法保证。而且,这条路显然危险重重。”
贺兰蓁思索片刻。单打独斗,在这深宅大院,面对暗处的敌人,她确实寸步难行。薛景昀有资源,有动机,虽然也有利用她的嫌疑,但至少目标暂时一致。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唯一一个可能真正理解“穿越”并且愿意坦诚交谈的人。
“合作可以。”贺兰蓁放下炭笔,“但我有条件。第一,信息完全共享,不得隐瞒;第二,行动共同商议,我不能接受单方面的‘安排’或‘测试’;第三,若找到回归方法,我有自主选择权;第四,合作期间,我需要一定的人身自由和资源调动权限,用于自保和调查。”
薛景昀看着她条理分明的条件,点了点头:“合理。我答应。”他向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有些古老的、类似击掌为誓的动作,只是悬在空中。
贺兰蓁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在他掌心击了一下。
“合作成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流萤刻意放高的声音:“世子爷,药熬好了。”
贺兰蓁迅速将桌上的“图表”纸张折起,收入怀中。薛景昀也重新靠回床头,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样子。
流萤端着药碗进来,低眉顺眼。贺兰蓁注意到,这丫鬟脚步极轻,气息沉稳,绝非普通侍女。
贺兰蓁接过药碗,假意要喂薛景昀,实则低声道:“明日,带我去密室。”
薛景昀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药,苦涩让他微微蹙眉,也低声回应:“好。小心赵元芷,她今晚出现,绝非偶然。”
一碗药喝完,流萤收拾碗勺退下。
贺兰蓁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她和衣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这是她坚持的。合作归合作,同床共枕?还早。
夜色深沉。听竹轩外,树影婆娑,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
贺兰蓁闭上眼,脑中却反复回放着井底的骸骨、薛景昭玩味的笑容、赵元芷“关切”的眼神,还有薛景昀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协议达成,但信任,远未建立。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她,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