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头顶那一方小小的、被薛景昭身影遮挡大半的晦暗天光。腐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住贺兰蓁的每一寸皮肤,渗入鼻腔,直冲脑髓。
三具尸骸。嫁衣。枯井。
薛景昀温和的面容与平静的告知,在眼前与这地狱般的景象重叠,激发出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怒火。但贺兰蓁用力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将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惊惧和暴怒死死压下。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乱就是死。
她缓缓移动脚尖,避开那脆弱的骨骼,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支点或工具。井壁湿滑,空无一物。只有身下这些……骸骨。
“四嫂?怎么不说话?可是吓着了?”薛景昭的声音带着戏谑,从井口悠悠传来,“别怕呀,小弟我这不是下来陪你了么?”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顺着另一根绳子灵巧地滑了下来,稳稳落在贺兰蓁对面,几乎紧贴着一具骸骨。他落地轻盈,动作与方才薛景昀的病弱截然不同,带着习武之人的矫健。
借着重新变得清晰些的光线,贺兰蓁看清了他的脸。确实俊朗,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真正的笑意,只有冰冷的好奇和一丝……评估。
“二公子,”贺兰蓁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有些干涩的冷静,“这是何意?”
“何意?”薛景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起来,“四嫂是聪明人,何必问我?我大哥没告诉你吗?这井啊,吃人。专吃你们这种……‘特别’的新娘子。”
他刻意加重了“特别”二字,目光如钩,试图从贺兰蓁脸上找出破绽。
贺兰蓁心念电转。他知道“特别”?他知道穿越者?他和薛景昀,在这件事里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同谋?对立?还是……
“看来二公子知道不少。”贺兰蓁慢慢地说,身体微微调整角度,让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容易发力的姿势,尽管这井底狭窄,几乎没有腾挪余地,“那么,把我引下来,是想让我成为第四具?还是……另有所图?”
薛景昭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镇定更感兴趣了。“四嫂果然与之前那几个哭哭啼啼的不同。至于目的嘛……”他向前逼近半步,几乎能闻到彼此呼吸。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与这井底的腐臭格格不入。“小弟我只是好奇,也想……找个盟友。”
“盟友?”贺兰蓁不动声色,“在这井底尸骸之间谈盟友?二公子未免太没诚意。”
“诚意?”薛景昭嗤笑,“四嫂,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绳子在我手里,你的命,现在也在我手里。”他晃了晃手中攥着的、原本属于贺兰蓁的那截绳头。
“是吗?”贺兰蓁忽然也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二公子既然知道我们‘特别’,就该知道,我们……或许有些你们意想不到的能力。比如……”
她话音未落,脚下一勾,一截不知是臂骨还是腿骨的硬物猛地从骸骨堆中弹起,带着积年的尘灰和死亡气息,直扑薛景昭面门!
与此同时,她整个身体向侧前方撞去,不是撞向薛景昭,而是撞向他身后湿滑的井壁,利用反作用力和对角度精准的判断,肩膀狠狠撞在薛景昭持绳那只手的手肘麻筋处!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薛景昭显然没料到她在如此绝境下还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攻击来自脚下的“死人骨头”和如此刁钻的撞击。面门被骨茬扫过,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他下意识偏头闭眼,手肘一麻,力道骤松!
就是现在!
贺兰蓁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在薛景昭因吃痛和惊愕而身体微僵的瞬间,屈膝上顶,精准撞向他小腹脆弱处!另一只手则疾如闪电,去夺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连接上方的那根绳索!
薛景昭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弯腰,但他反应极快,攥绳的手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则化掌为刀,劈向贺兰蓁颈侧!
井底空间太小了!贺兰蓁夺绳未果,颈侧掌风已至!她只得放弃夺绳,猛地低头缩身,险险避开这一击,但头顶发髻却被掌风扫散,几缕发丝飘落。
两人在骸骨堆中瞬间过了两三招,皆是以快打快,凶险万分。薛景昭有武功底子,力量速度占优,但井底狭窄限制发挥,且贺兰蓁完全是不顾性命的打法,专攻人体脆弱处,动作狠辣精准,带着现代格斗训练的痕迹,毫无章法却有效,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你——!”薛景昭惊怒交加,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四嫂”竟然有如此身手和胆魄。
贺兰蓁趁他心神微乱,脚跟再次猛地后蹬,将一具骸骨的上半身整个蹬起,骷髅头裹挟着破空之声,直砸薛景昭胸口!同时,她不再试图夺绳,而是五指成爪,狠狠抠向薛景昭的眼睛!
这是纯粹的搏命!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薛景昭不得不再次格挡闪避。而贺兰蓁真正的目标,却在他抬手护住面门的刹那显露——她身体一矮,从薛景昭腋下穿过,手中不知何时摸到的一截尖锐肋骨,已经冰凉地、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一切动作停止。
贺兰蓁微微喘息,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眼神却亮得骇人,冰冷如井底的寒石。尖锐的骨刺紧贴皮肉,微微陷进去。
“现在,”她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以谈谈‘盟友’的条件了。二公子,你的命,现在好像在我手里。”
薛景昭身体僵住,喉结在骨刺下滚动了一下,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呵……呵呵……”他低笑起来,竟全然不顾颈间威胁,“好,好得很!四嫂,你真是……太让我惊喜了。”
就在这时,井口的光线再次被遮挡。
一个平静的、带着惯常虚弱沙哑的声音从上传来:
“二弟,蓁蓁,你们在下面……玩什么呢?”
贺兰蓁和薛景昭同时一震,抬头望去。
只见薛景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井边,正微微俯身,垂眸望着井底纠缠的两人。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掠过被贺兰蓁用骨刺抵住喉咙的薛景昭,又落到贺兰蓁沾满尘灰、却异常冷静决绝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伸出手,将一根新的、更结实的绳索垂了下来,声音温和依旧:“蓁蓁,抓住,我拉你上来。”
仿佛只是来叫玩闹过了头的孩子回家吃饭。
贺兰蓁盯着那绳索,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眼神复杂的薛景昭,最后,目光定格在井口那张逆光中模糊的、病弱的脸。
陷阱?救赎?还是另一层更深的迷雾?
她缓缓地,松开了抵着薛景昭喉咙的骨刺。
薛景昭立刻后退一步,揉了揉脖子,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深了许多。
贺兰蓁没有去抓薛景昀垂下的绳子。她弯腰,在方才那具被她蹬散的骸骨旁,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片略微不同的、坚韧的织物。她迅速将那东西捏入手心,藏入袖中。
然后,她才伸手,牢牢抓住了绳索。
薛景昀开始用力向上拉。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不算太小。贺兰蓁配合着蹬踩井壁,很快被拉了上去。
重新回到地面,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薛景昀松开绳子,用手帕掩唇低咳了几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看向随后自己攀爬上来的薛景昭,语气平淡:“二弟,夜已深,你该回自己院子了。蓁蓁受惊,需要休息。”
薛景昭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道:“大哥说的是。四嫂,小弟告辞,改日再找你……谈心。”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薛景昭的身影消失在吟风院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贺兰蓁和薛景昀。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风吹过枯藤的呜咽。
贺兰蓁摊开手心,袖中那片被她摸到的东西滑落掌心——那是一小块边缘烧焦、质地特殊的绢布残片,上面用极其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一个残缺的字,像是……“阵”?旁边还有一点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朱砂。
她将残片举到薛景昀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他:“薛景昀,解释。”
不是世子,不是夫君,而是连名带姓的质问。
薛景昀的目光落在残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那温和的假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底下深沉的疲惫与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正要开口。
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之声,一个娇脆却带着不满的女声响起:
“景昭!你大半夜跑到这晦气地方来做什……世子?四嫂?”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二少奶奶赵元芷。她看到院中情形,美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换上一副担忧又略带责备的表情,上前挽住贺兰蓁的手臂(被贺兰蓁不动声色地避开),嗔怪道:“四嫂,你怎地也在此处?这吟风院不干净,快随我回去!世子爷身子不好,怎能让他在此吹风?”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贺兰蓁紧握的拳头,和地上那根垂入井中的绳索。
薛景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几乎站立不稳。赵元芷连忙示意身后的丫鬟去扶。
贺兰蓁冷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戏码,又看向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却在她目光扫过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近乎安抚之色的薛景昀。
她缓缓将握着残片的手收回了袖中。
解释?不,她不需要他们任何人此刻苍白的解释。
她需要真相。而真相,恐怕需要她自己,在这吃人的侯府里,一点点挖出来。